NOTE
反正没几个人看,目录删了,凑合看吧。
同一片天空下,我们的青春似乎不一样。
一
想必大家都看了G同学那个“蜜汁关系”的帖子了
好多原油跟着建言献策、或怒其不争、或扼腕叹息
我也是其中之一,上蹿下跳着急的很
可是,一千多楼了,他还没A
明明交大和华师大这么近,恨不得互相嵌进去16.5公分
他却要先打球,要先上课,要等到周末才去跟人见面
替小学弟感到着急
生怕小学弟错过一段美妙青春
但是话说回来,这又何尝不是“马后炮”
当年自己面对白月光的时候,不一样是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以至于白月光最终成了意难平
今儿周日
白天老婆早早起床,带着老大去参加一个什么社区青少年的活动
中午回来累得要死要活的,吃了没一会儿就呼呼睡去了
我百无聊赖,搁书房里玩了会手机,看了看原油学弟的进度=没进度
有点感到没劲
心里没滋味,嘴巴里也少点啥
于是贱兮兮跑去细细刷了一遍“意难平”从2012年至今的朋友圈
书房有个小阳台,门没关,小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却甚不解意
想起餐厅柜子里有箱才买的红酒还没尝尝,猫手猫脚去取来一瓶
再拆一袋黄飞鸿香脆椒(永远的神)倒在盘里端上
几杯下去有点微醺
脑子里开始浮现当年在闵大荒读书时的各种苦和乐
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表达欲爆棚
所以开一帖说说我当年的华师大女朋友(们)吧
大家路过的若闲来无事,权且一听好了
别担心,当年的我,A了
A的很快活,在思源湖边A过、致远湖边A过、几个图书馆的楼梯间里大多都A过
我的宿舍、她的宿舍、我的隔壁宿舍
嘉映驿站、水木年华、以及两边半夜无人的教学楼……都A过
没条件时站着A,或者把外套往地上一铺
有条件时就坐在课桌上,或者斜躺在思源湖边的长椅上
华师大女友最后总是轻轻嗔一口气,说,你好会啊
我总是默不吭声
可不能告诉她,这都是2008年夏天从一个北航的姐姐那里学来的
我F08,船建的
该说不说,当年读书时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渣男,户口可查,不是意淫
但时隔久远,好多细节掺杂了滤镜,也别太当真
我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值得担待,该骂骂
就是人到中年开始感慨自己是怎么在伤害与被伤害中滚打着自学了爱与被爱
来把一路上的荒唐事抖搂抖搂
我权且一吹,你权且一听,当个乐子吧
高考结束那年赶上奥运会,成绩出来以后,我爸妈相对满意,不再管我
我顶着县城高考状元的光环搞了一个暑期辅导班,拢共收了三十几个初中生,又请了些高中的同班同学来讲课,由此赚了人生第一桶金
我们班很屌,是县城最好的高中里层层选拔了最好的四十五个孩子组成的冲击清北的特训班,所以个个都有点技术在身上
说第一桶金,有点夸张,头一次做生意,不懂得深浅,不敢多克扣,最后结完账,数数也就挣了六千八百来块钱,花四千六买了两部当时全球最屌没有之一的摩托罗拉V8手机,我爸一台,我一台
这导致我爸那段时间非常之骄傲,天天呲着大牙,走路看天
我其实也不是真的高考状元,真状元叫赵磊,非常之牛逼,有空细扒
然后就是三个同分并列第二,我,杰哥、还有一个神仙叫王六,真叫王六,他哥哥叫王五,更神仙,后面再说
我们仨671分,很巧,后来又结伴都来了交大
八月初,手里还有不到两千块钱
有天几个同学打了一天够级(胶东一种扑克牌),散场跟杰哥结伴回家,说到篮球,说到奥运会,说到美国梦八队
越说越激动
当场决定要去北京,看中美篮球大战
大家不知道梦八队的,可以去百度查一下
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
移动互联网并没有成型
我们获取信息的渠道与今日真真不可同日而语
做了决定后,我俩骑单车拐进小胡同,到网吧开了两台机子
花了两个小时,做了做功课,顺带打了一把war3,没发挥好,输给杰哥,所以四块八毛网费都是我掏的
二
说是庙门使用手册
是因为我跟华师大女友在一起整整三年零七个月,几乎每天都要从庙门来回穿梭
一辆破二手自行车,哪里都响,包括后座上的华师大女友,也一路叫叫嚷嚷
从红彤彤的门洞底下,嬉笑而过
…
这个门里门外的一切,我太熟悉了
过了门洞出去45米到马路边,右转后160米,再过马路
就进入对面
是我本科四年里的三年零七个月的快乐启动画面
…
当然,有的时候也是哭丧着脸过去
或者哭丧着脸回来的
…
说回北京奥运会
…
跟杰哥从网吧出来先去火车站排队买了票
你们可能想象不到,那会儿没有网络购票,更不用说手机上的12306APP
我读书那几年,每个考试周之前,火车票代售点总是大排长队
有时候甚至为了抢一张回家过年的火车票,要卷着铺盖到代售点门口去通宵
当然,三五好友,一边通宵排队,一边嗑瓜子打牌,在手机上还没什么乐子的年代,也是一件极好玩的事情
…
与杰哥次日出发
两张硬座,绿皮车,现在火车站里也偶尔才见,很漂亮,配色古典高雅
从山东潍坊到北京,新空调特快列车,十来个小时,下午六点出发,第二天凌晨四点抵达
车上六人两排座面对面布局,中间一方窗户,窗下一顶小桌
我跟杰哥坐一边,我靠窗
我的正对面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大姨,比我们早两站上车
大姨姓啥不知道,聊了几句就叫我们喊她娟姐
娟姐说,她是北京一个精神病医院的护士,这回趁着放假来家探亲,看看爹妈,她弟媳妇跟她妈又闹掰了,吵的鸡飞狗跳,她弟媳妇的哥哥来帮着劝架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一跤,她二姨最近高血压头晕,叫她在北京找个专家问问,她隔壁邻居家的狗一窝生下七只崽子,她堂姐家的女儿今年也高考,考了五百九十来分,是一本,非常厉害,关键是长得非常漂亮,眉眼里颇有她年轻时候的风姿,要去上北京的哪个大学,听说我俩考六百多分,一定要把人家QQ号给我们……
那个年代,坐硬座的人,对坐硬座的人,有一种莫名而来的亲近感
不光娟姐在一个劲的叭叭,所有人都在一个劲的叭叭
上车不到俩小时,方圆十米,前后左右各自已结下了似海深情
…
问到我们去北京干嘛
就说到中国篮球
说到NBA
说到奥运会
说到世界局势
说到我们强大的祖国
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充满了干劲和亢奋,充满了对国家美好未来的坚定信心
过了会,旁边胖喘喘的刘大哥嗑完一把瓜子,搓搓手,把掉落在裤子上的碎屑扑打扑打
说,他恨不得从穿开裆裤就看NBA了,是看着梦八队这几个球星一路走上来的,从感情上,他可太希望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球队,也就是梦八队夺冠了
但是从道义上,他仍然坚定不移的赌我们中国队赢
留了手机号,留了在北京的地址
大哥说,如果他赌输了,叫我们务必去找他,他请吃饭
…
看来有时候,为了道义,可以选择性眼瞎一会儿
杰哥悄悄总结说
球赛非常精彩
但是最终姚明学弟率领的中国男篮70:107不敌美国梦八队
我跟杰哥坐在北京某个街头的一个小卖部门前水泥地上,对着电视屏幕,喉咙都喊破了
周边围着看球的十来个人,也大多如此
三
想想吧,两个从未尝过社会咸淡的小愣崽怎么可能买得到当年极其抢手的球赛门票
更何况决定去北京那天已是8月8号,临近比赛只有两天
我印象深刻,8号当天正是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下午在同学家一边打牌一边看的,张艺谋导演功底深厚,扣着观众的心弦跟玩儿一样,股掌之间肆意调弄大家的爱国之情,让人不得不佩服,哥几个热血沸腾,民族自豪感也随之达到了巅峰
打牌时手上都明显更有劲了
没有看过的同学,有条件的,可以去搜一下看看,体验一把被宏大叙事撸射的感觉
……
我印象深刻,还有个原因,当天我高中时暗恋许久的白月光也在场,且带了她新谈的男朋友来
我不知道现在如何
那个年代,高中时候真正谈的上恋爱的还是极少数,大部分同学的荷尔蒙一直被学业压制,直到高考结束,一大群年轻男女生物本能催生的配种需求就像是一个个装满水的气球,轻轻一碰就爆浆的程度
这种长久的性压抑乍一被解放,就导致好多孩子们抓紧一切机会四处求偶,不咋挑也不咋拣,总之先谈上再说
……
白月光这个男朋友,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没挑也没拣,随便整来凑数的
公道的说,高考才五百来分的呆逼一个,有啥好的嘛,你说是不
仅仅是脸廓好点、打球帅点、家境优渥、唱歌好听……而已
所以带着满腔愤懑与不解
我打牌时
手上就更有劲了
你就瞧我的吧,随着牌局变化,或趾高气昂、或得意洋洋、或愤恨交加、咄咄逼人,每轮到我出牌的时候,总得站起来,刻意嘴角下沉、眼珠往外一鼓,调门调高,一边叫喊、一边把扑克牌摔在光滑的大理石茶几上
啪啪啪!
响亮!利落!且帅气
像极了刀剑与枪炮、烈火烧干柴
打的白月光男朋友溃不成军、直接满地找牙
三个五——我三张皮蛋!啪!
一对六——一对大王!啪!
顺子——同花顺!啪!没咋摔好,捡起来,再摔一次,啪!
……
至于白月光男朋友,后来有没有把其他的啪啪啪的声音想象成刀剑与枪炮、用来反击我那天的狂傲
那我还是拒绝知道好了
……
那天打完牌出来,跟杰哥顺路,作伴回家
我喉咙有点喊破,胳膊也略微酸疼
杰哥笑嗤嗤看着我不说话
我才转移话题,说起了奥运会,说起了篮球赛
才说到去北京看比赛
……
我俩连比赛是哪天、几点、在哪个体育场都是去网吧现查的
那会儿谷歌还不用翻出去,百度还是个弟弟,搜狐和新浪上仍旧热闹的一批
查了一会儿信息,杰哥一拍大腿说:妈耶,比赛是10号,明天就得走,不然赶不上啦
于是俺俩才急匆匆就只打了一把war3
即便是有些意犹未尽,也赶紧骑了自行车奔去火车站排队买了票
……
光说要买火车票
俩人脑子里根本就没有看球还要买票的念头
……
所以我们确实去了北京,也看了球
当然看的也很爽
只是,不是在五棵松篮球馆看的
而是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的电视上
……
确确实实是现场直播的
(正襟,挽尊脸)
……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跟杰哥在北京再聚,说起那场球
我说真遗憾呐,不懂得买票,中美两队拢共投进63个球,我他妈被蚊子咬了可不止63个包
杰哥低头喝口汤,说:有时候,不精妙的安排反而才有更精彩的故事
杰哥又喝口汤,说:得亏没去成体育场,不然你怎能认识你的性启蒙老师徐思杨
说完抿起嘴看着我笑
……
杰哥说的没错
徐思杨就是我说的那个,教会我很多的北航女孩,北京姑娘,大我们两岁,又读书早一年,08年夏天时,已读完大三
四
先不说什么性启蒙老师的事儿
徐思杨确实是在小卖部门口看球时认识的
大约记得,在北京五棵松篮球馆附近一条叫万寿路上
一个老小区门口的一家老式小卖部
小卖部门前是块平整的老式水泥地面
老式路灯斜着照过来,昏黄色调
…
当天晚上她来的时候上半场都快结束了,并且丫一来就径直坐在了我的前面,阻挡了我的最佳视线,我多少有些不爽
小卖部的电视本来也不大,是那些年还很常见的32寸熊猫牌显像管彩电
这姑娘的后脑勺和大马尾愣给我整整挡去16寸半
我只好欠着身子,勾着屁股,抻着脖子,像一只待宰的鸡
所以要不是她坐那儿闻着香香的我很喜欢,我铁定叫她起开
…
她根本不懂球,从她走过来坐下去时,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细皮嫩肉水灵灵的,根本就不是看球的料
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面儿不敢坐,屁股底下还得垫本儿书
还不盘腿坐,只是抱着膝
安安静静的,也不喊也不叫
天热出点汗,还得拿个小纸帕轻手轻脚粘一粘
我的个老天爷,那娇嫩的样子
要不是她坐那儿闻着香香的我很喜欢
我铁一百个定叫她起开
…
我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忍受到中场休息时,赶紧调整一下,伸个懒腰
腿早麻成一袋沙子了
回头一看,才发现这小卖部门口一方小小的水泥地面上,不到六个平方,已经围了有十来个人
大家开始攀谈、发烟,朗声大笑
都是球迷,没什么好试探的,几句话,便热络起来
并且你可能不知道,那一年,我们祖国人民真的是无比的团结,我和你,心连心,毫无戒备,都是自家人,北京欢迎你,都会唱,很屌
我一度认为,所谓天下大同,也不过如此了
…
杰哥看我呲牙咧嘴翘着腿不敢动,起身去小店里买了两瓶冰可乐,和一大袋恰恰原味香瓜子
旁边大哥分享了辣条,我便举起瓜子让大家都抓一把
临到徐思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上去,用鼻子悄悄跟喉咙眼儿说,我的大小姐请您也来点吧
她冲我浅浅笑了笑,摆摆手,说声谢谢
我更笃定,这个小嫩嫚,决不是看球的料
…
你若还不信
临散场的时候,她居然悄悄先走了
五
我一定是因为中国队输球
有些失落感挂在脸上
后面大哥从小卖部搬了一箱老燕京出来,约着大家到隔壁烧烤摊撸串
我和杰哥连连摆手,表示不会喝酒,一一道了江湖再见
准备爬起来时,脚底踩到一个软软的小钱包
抓起来打开一看
映入眼帘一张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校园卡
学生姓名:徐思杨
校园卡一侧印着头像,浅浅的笑容,还怪好看的
…
杰哥说,咱是不是得去还给人家
我说,早不知跑哪去了个屁的,咋还
杰哥说,这不写着北航吗,去北航还呗
…
我就知道杰哥也爱看美女
我反正挺爱看美女,我也毫不避讳
当场就说,走就走,我就知道你喜欢人家
杰哥给我一锤,转身去烧烤摊问大哥怎么去北航
大哥们已经各自半瓶啤酒下肚,更加热络
但七嘴八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大概方向,要坐什么公交车
我想大半夜的,哪里有什么公交车,大哥怕是喝醉了
后来才知道,像北京这种大城市,是有夜班公交系统的
上海也有,不知在座有几位夜半回交大时搭乘过徐闵夜宵线、莘闵夜宵线
…
反正最后我俩实在没辙,只好再问问大哥附近哪里有网吧
背上大书包,去网吧开两台机子包夜,打了半宿war3,睡了半宿觉
睡得真香
想想吧,头天坐一宿火车几乎没咋睡,凌晨到的北京,白天就举着一张北京地图糊在脸上,到处打听看球的事儿,一直到晚上十点,终于看上了比赛
也该累了
…
你们是真想象不到,没有移动互联网的年代,出门在外是多麻烦
六
次日早晨七点,下了机,结了账
忘了查怎么去北航
…
杰哥嫌网吧的厕所太脏,出来后到处找卫生间洗脸刷牙
我跟在屁股后面,一人扛着两个包,吭哧吭哧
北京人是真的懒,都七点多了,商场商店一个开门的都没有
最后实在是找不到地儿,杰哥抬脚钻进了一个小旅馆
杰哥面善,又白嫩,讲话比我柔软
最终跟柜台后面哈欠连天的老婶子说好了,十块钱,我们俩人可以用一间房的卫生间,但是毛巾浴巾不准动,二十分钟,被褥更不许动,她要检查的
…
洗漱完毕归还钥匙,杰哥笑璨璨问柜台后的老婶子:
姐姐,我们俩想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该咋走呀
老婶子正吸溜吸溜喝粥呢,不知道是被烫了一下,还是被杰哥这声“姐姐”甜到了,明显抖了一下才抬起脸来
那一瞬间,能看到“笑容在脸上绽放”,“绽放”二字真的是一个动词:
——诶呦喂!孩子你可问对人了我跟你说~
——那什么,老张!
老婶子伸了脖子转过去,冲里屋,扯破嗓子喊:
——菲菲上学坐的几路车来着?
屋里有人回应:
——634!
老婶子转过脸笑岑岑跟杰哥说:634路,直达。
愣了一下,又伸了脖子,转过去,冲里屋,扯破嗓子喊:
——咋走?你丫给我出来说!
于是从里屋探出来一个谢顶大叔的脑袋,一边拿毛巾擦脸,一边告诉我们,出门直走红绿灯左转,再过一个红绿灯直走50米就是公交站台,等634路公交车,上车后坐12站到为公桥站下车,走二百米,路口右转再走二百米就是
…
谢了老婶子和老大叔
出来后一下没睁开眼,阳光过分明媚
心情真是舒畅
杰哥连声叫饿
于是俩人路边买了六个包子,一边啃,一边走路
杰哥说,可惜没有蒜瓣儿
我说,啧啧,北京真牛啊,公交车这么多,排到六百多路,咱县里才15路就到顶了
杰哥说,那咋了,买包子不给蒜,没用
…
北京公交车不光多,还挤,车里挤,路上也挤
叽里咣啷一路走走停停,将近一个小时才给送到
下车后,按大叔说的,直走二百米,拐弯,再走二百米
他妈的
一看这是北理
七
周一周二太忙了,实在是没空想当年
吃过晚饭稍微空一些,继续闲谝
…
那天杰哥和我在北理门口骂了半天那个老婶子,嘴巴都干了
才从书包拿出地图盖在脸上找北航
找到后拿指头大概比划了一下
杰哥说不远,也就2km,决定走路过去
…
其实还有点远的,刚才我在百度地图上量了量,足足6km的路程
难怪我跟杰哥俩人举着地图走走停停,总共花了两个多小时
沿途路过好多学校
中国人民大学、北京体育学院、北京科技大学
诸如此类,虽然都很强,但比世界一流大学上海交大仍有不小差距
…
拐进一个小胡同,跨过一扇小破门,终于到了北航——看地图确实是到了
可是窄窄破破的小水泥路一直往里走很久,都没有找到我们认为任何一所学校门口都应该有的标准配置——传达室
于是心里一直嘀咕不会又他妈走错了吧
烈日焦灼,路人都行色匆匆,硬着头皮抓了一个问路
告诉说这已经就在校园里边了,我俩直接一个大跌眼镜
又赶紧跟人说捡到一个学生的钱包,该咋还给人家
路人指了路,这拐那拐,就是保卫处,叫我们去交到保卫处好了,然后扭头就走,说上课要迟到了
我和杰哥对视了一眼
交给保安?闹呢?
那岂不是白来了个屁的
…
于是我和杰哥愣是不干,对着校园卡上的信息,一个个路人问过去
最后终于找到了经济与管理学院大三女生的宿舍楼
然后就不知下一步咋整,只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女大学生们
夏天的中午,正是热的时候
俺俩看的心满意足
(【观摩大学生们的精神面貌】)
…
又看一会儿
楼里出来一个老婶子,劈头问我俩是干嘛的,注意到我俩在这儿杵老半天了
杰哥面善,又白嫩,讲话比我柔软,于是起身过去交涉
说自己是高中生放暑假了来找自家姐姐,叫徐思杨,经管学院大三,就住在这个楼上,电话没打通,不知道哪间房,在这干等姐姐下课回来,请教授担待一下
老婶子一听杰哥喊她教授呢,受精宠若精惊,嘴角倏地笑开,压都压不住,整个儿撅到后脑勺上去了
一边又赶紧摆摆手,面容中带点羞赧,说,哎呀,不是不是,那你知道你姐姐学号不,来我办公室吧,我给你查查她在哪个屋,你上去找找看
杰哥于是跟着进了宿管门房,报了徐思杨学号
老婶子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架上,稀里哗啦翻了一阵花名册,说,你在这登个记,你姐住405呢,上去看看吧,可说好了,她要不在你就赶紧下来
…
好一个杰哥,鞠躬道谢,噔噔噔就上去了
我是实在没好意思,但也跟老婶子再点头哈腰几下,蹲在台阶上继续杵着
不一会儿,杰哥没回呢,我就远远瞧见徐思杨挽着另个女孩的胳膊,一步一摇往这走来
…
小嫩嫚儿还带了昨天一样的红白相间棒球帽,帽檐仍歪到一边去,后脑勺鼓着昨天一样的大马尾
我便喊她,徐思杨!
徐思杨是明显有点意外写在脸上
而她那个同伴,则停下来,转脸看着她,露出深不可测的奇怪笑容,好似抓包了什么事儿一样
徐思杨叫同伴先上楼,自己一脸疑惑看着我
此时刚好杰哥也噔噔噔下来了
…
“喏,你的钱包,昨晚掉了”
“真的假的!谢谢,天呐!你们咋找到这儿来的?”
“啊……就问路”
“他闻着你的香味来的!”杰哥撇起嘴巴,插嘴道
徐思杨仰起脸,有点泛红,赶紧说“真的假的!太谢谢了,你不知道,我钱包里有张证明……”
我知道她说的那张证明,我这样一个猥琐下作的小人,我早已把她香香的钱包翻着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就是一张医院检查取报告的凭证,写着什么什么HCG检测之类的,当时我完全不懂
“嗨,反正也没啥事”我摆摆手说
“你俩哪个学校的?”
“啊?”
“看你应该也是个学生。”
“哦,啊,我俩刚高考完呢,还没上大学”
“我的天呐!真的假的!你们考哪儿去了?”
“俺俩都是上海交大”
“真的假的!北京人咋还跑去读上海交大了?”
“不是,俺俩山东的”
“真的假的!我的天呐,山东哪儿的啊?”
“潍坊高密”
“真的假的!我的天呐,我是青岛的!我的天呐!”
后来知道徐思杨是即墨人,青岛人总说“即墨不散(算)青岛”,所以你看,徐思杨从一开始就会骗我
但总归也算是老乡,距离百来公里,近的很,互相之间关系近了一层,更加熟络
我也开始莫名其妙没有昨晚那么讨厌这个故作娇贵的小嫩嫚儿
我总想不通,凭什么人们会因着有些共同的属性而莫名亲近。一说到都是山东的,就觉得好像很有血缘,很多话题,明明山东有一亿人,一个人怎么可能与另外一亿人都有血缘和话题。更何况大多数人,连自己家里的三口、五口人的范围内,都没什么话题。
同乡、同学、同好……人与人之间但凡是多找到一点共同,就硬要去减少一分戒备。
当然这么多年来我自己与人打交道时,也总要绞尽脑汁想一些生凑的共同点来与人套近乎,以方便行骗之类
但总使我更想不通的是,似乎人们却又对“不同”的人抱有极其强烈的兴趣,性别、喜好、背景……每个人都在被各种各样的反差吸引
比如我被徐思杨身上的那股认不出的香味吸引、不能自拔——呃……能拔
但拔了总还想要进去,从结果上看也算一种形式的不能拔吧(【马赛克】)
…
当天,我们仨,在2008年8月11日中午的大太阳下
在北航的某东女生宿舍楼门口
转着圈儿不断的咂舌,舌头都疼了
然后,杰哥又开始叫饿,我真是服了
徐思杨很识趣,听得懂话,赶紧说我请你们吃饭吧
走,我们去外面吃,吃啥你们点!
我俩哪好意思
但也确实饿了,就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出了北航可怜的小破校门,远远看到马路对面有个商店门口写了,火烧
我心思,真没想到啊,潍坊的肉火烧都卖到北京来了,肉火烧又便宜又好吃,油润润的、香酥酥的、又管饱,不会让徐思杨花太多钱,显得不礼貌,还能顺便展现思乡之情
便使劲冲那指了指
徐思杨小声叫了一声,真的假的!
我用力点点头
她便挂起一个怪表情,带领我们从门帘缝间钻进了小店
…
妈的
卤煮火烧,原来不是火烧
是炖猪大肠泡冷水面饼
我从小不吃猪大肠
…
杰哥好像很喜欢
扒瓣儿蒜、倒点醋、就势把大脸盘子埋到汤碗上,吸溜吸溜,呲哈——
美得很
我心里老想着猪大肠包着猪大粪,瞅着那满满一大碗猪屎汤犯难,半天没敢说话
徐思杨好像也不爱吃,看我拘谨畏缩的样子,又看看杰哥,噗呲笑出声来,问,
你俩是一对儿吗?
我愣住了,大叫一声,啥玩意?
杰哥反应比我快:呵tui,我是他爹
徐思杨被自己逗的哈哈大笑,又补一句说,真的假的!然后又哈哈大笑
我赶紧跟徐思杨说,俺俩不是那样的人,你别瞎想
…
席间互相查了会儿户口,更加感到亲切
下午,徐思杨翘了课,带我们里里外外逛完了北航校园
这一路上闻着徐思杨散发的香香的气味,我的二弟微微表示尊敬了好几回
好多年后跟徐思杨说到这个事,我说我当年怎么就那么猥琐,满脑子黄色
徐思杨说,那说明你激素正常呗,哪个激素正常的年轻男女没有点情欲在身上
徐思杨又说,身体明明想要,而心里总要考虑这那的,如果从心了,那才真叫怂呢,坦坦荡荡,轰轰烈烈,才叫青春呢
八
从北航的老主楼出来又去博物馆,里面陈列了很多真的飞机火箭,我们俩农村来的高中孩子哪儿见过这个
然后徐思杨带我俩走进了一个公园,是的,确实是个公园,打造的还非常漂亮,叫做绿园,小桥流水、花草成茵,比我们老家市里最大最好的公园还要漂亮的多,我和杰哥这时已完全被镇住了,心想这个北航,门口那么破,原来是扮猪吃老虎啊,赶紧为上午对它的蔑视感到抱歉
真是其貌不扬,内有乾坤,居然修建的这么奢华,堪称顶级!
当然,后来到了东川路之后,才知道北航校园也不过如此
所以你看,人们对万事万物的一切评价几乎全都是基于其有限的认知和浅薄人生经验
所以我从来只听别人如何描述一件事物,而从来不理别人如何评价
早晨到了办公室,接到朋友电话,通知说圈子里有个相熟的基金公司出事,涉嫌非吸,顶层全被带走调查了,说完一阵感叹,说实控人振总这下惨了哦,耕耘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老婆孩子以后的日子难过啊,我想,朋友大概不知道振哥在全国各地有百来套房产全部记在其一个发小名下且手脚极其干净。朋友又评头论足说了点啥,大约是皇帝的金锄头之类论调,我不很爱搭理他,忘记了
还是说回恋爱的故事,不过说到这里,又想手动再Cue一下隔壁G同学,说真的,涉及到恋爱,大家都是摸着不同的石头过的不同的河,其实是根本没有任何资格互相谈论品评、更何况是非对错,所以你也别管那么多七嘴八舌了,去专心享受独属于你一份儿的青春就好了
“大家都是摸着不同的石头过的不同的河”,这是杰哥曾对我说过的话,在此引为经典
…
在北航的绿园里,正是暑假,学生不多,又是大热天,偶尔一对小情侣路过,暧昧的气息与夏日午后的蝉鸣掺杂着焖在一起
这时接到刘大哥的电话
你们记得吧,火车上打赌说中国队赢球那个胖哥儿
电话里热情的很,上来就喊我一声弟弟,给我整不会了
然后问在哪里呢,看上球没有,回山东没有,需要帮助没有
又说到在火车上输给大家的一顿饭,还是必须得请吃啊,堂堂大男子汉一言,君子四匹马什么的啊
…
当然我后来——也没有很后来——当天夜里就明白刘大哥也不是那样好君子,他喊我赴约主要是想创造机会攻略娟姐,我和杰哥,是个幌子
我便跟徐思杨问路,请教沙河水库怎么走,说晚上一个老乡大哥喊吃饭呢,昨晚球赛打赌输给我的
然后一拍脑袋,说,他是即墨的,也算你们青岛了,你要不一起来
现在想想,徐思杨之所以一口答应下来,是因为人家真的是老乡了
…
刘大哥带我们四人(娟姐、我、杰哥、徐思杨)出去吃的一个叫比格自助,连锁店,有披萨(我人生第一次吃)、蛋挞(我人生第一次吃)、抹茶慕斯(我人生第一次吃)、骨肉相连、羊肉串、蜜汁鸡翅、可乐雪碧红酒啤酒……全部畅吃畅喝,在当时的我看来高档极了,不知这店现在是否还有
那个晚上,太多第一次,我当时便愿意称之为“第一次狂欢之夜”,何况后来发生的事
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自助餐,第一次吃又是这么高档的自助餐,因此格外兴奋,吃到撑的要命,也被刘大哥劝着,跟大家一起喝了不少燕京啤酒
席间聊到科技发展,祖国强大,老百姓生活越来越好
杰哥借势引入话题,说,手机的普及,就让大家变得方便
娟姐说,是啊,现在好点的手机都有照相、能听MP3、买一个顶好几个呢,兴许将来在手机上能看电视了
刘大哥说,啥呀,你看现在那些手机拍出来的照片,那能看?手机听音乐,也存不了几首歌!照我说,干啥事就得有干啥事的专业度,我手机也能干这干那的,但是拍照片我就用单反相机,听音乐就得用CD!手机就是个打电话的玩意,永远替代不了相机和CD机,这就叫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
娟姐说,VCD那么大,你也拿不出门啊
刘大哥说,哎,不是的,CD机,便携的,放电池,专门听歌呢,音质好着呢,专业的音乐家都在用这个,我有一个,回头拿给你听听
娟姐脸上很高兴,却又要努起嘴,淡淡说声那好吧
杰哥接过话头,说,不过现在手机真的很厉害,都能听懂人话了,可以语音控制
我听到这,来了劲,因为我新买的摩托罗拉V8,就有语音助手的功能,我说,对对对,很牛逼,我这个手机就可以,叫他给谁打电话,他自己就给你打过去了
徐思杨说,真的假的!
我赶忙说是,是啊是啊,很方便
杰哥说,你表演一个
我心想,给谁打呢
杰哥说,出来两天也没跟家里报平安,你打给你爸吧
我说,行
便拿出手机放在桌上,长按功能键,同时把脸凑上去,用标准普通话,毕恭毕敬的大声说:打给爸爸!
三秒后,杰哥的手机响了,屏幕上大大的写了我的名字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哄然大笑
我看到徐思杨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感到极其羞耻,脸一下红到耳朵尖儿,赶紧清了嗓子,重新按下功能键,努着嘴巴凑到手机屁股上,更大声,一字一顿地说:打、电、话、给、爸、爸!
毫无意外,杰哥手机当然又响了,屏幕上还是我
我尴尬的跟着大家一起笑,浑身发烫
徐思杨笑的上下喘气,摇来摆去,她身上好闻的香味随之而动,一层叠一层向我冲击而来,像泡在水里时、水波把你包裹但是又duangduang晃动的感觉,非常舒服
杰哥嘻嘻笑着仰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大家
后来我才知道,是杰哥趁我上厕所时,把我手机通讯录里爸爸的电话号码改了
那些年我们老爱玩这个,把别人手机通讯录里自己名字改成其班主任、父母长辈、110、120这些,然后打过去捉弄对方
…
说起这些当年老人机才有的趣味,可能有些小伙伴已然无法解读其中乐趣
手机在那个年代,仍然是个通讯工具的样子,于年长者,更多用于通话,于年轻人,更多用于短信,没有其他好玩的
运营商套餐里最让人关注的才不是什么数据流量,那会儿还没有这个概念,免费短信的数量才是重点
所以杰哥常常说,世上最可敬、可畏、可叹的两个字就是变化
在变化面前,什么都不是
就好比现在你们再也不会知道东转旁边光彪楼(已推倒重建,现在是致远学院)是个什么样子,也无法体会学生中心覆盖的那片巨大油菜花田,在春暖花开时,黄澄澄有多美
…
晚饭大家吃的很撑,微醺正好,有些意犹未尽
刘大哥说,时间还早,到我家打牌去吧
娟姐说,够级缺一人啊,没法打
刘大哥说,那打保皇,5人正好,打通宵!
杰哥和我反正无处落脚,当然说好
看向徐思杨,徐思杨往后一仰,看看我,说,真的假的!我们宿舍11点关门了,来不及了
刘大哥说,通宵打牌呢,还回去干啥
徐思杨瞧他一眼,我明天还有课呢
娟姐说,不是暑假嘛,咋还上课
徐思杨说,我申请留学呢,要上语言课
娟姐语气中带点失落,说,哦哦哦,学外语呐
刘大哥赶紧插话,没事儿,等会儿你要困了,我把你送回来,给你在你学校门口开间宾馆你休息,没事,难得老乡聚聚,再玩会儿,听我的
徐思杨又瞧了我一眼,一边说,真的假的!一边被大家裹挟着出了餐厅
一边走,一边又直说,我的天呐,真的假的!
九
经过那天晚饭杰哥的捉弄,从此我手机通讯录里再也没有长辈称谓,全是身份证实名,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后来有次被我爸看见,还嫌我没有尊敬之心
我赶紧说,我这是怕手机丢了,被别有用心之人捡到之后,给你打电话行骗呢
…
我们打了辆出租车,5个人全部挤上去,司机大叔很不愉快,不停的叫道“不行不行,超载了,超载了”
刘大哥连说不要发票,且会多给二十块小费,司机大叔这才愿意送我们
刘大哥是在北京沙河水库附近某个村子里租了一座平房小院儿,他一个人住
胡同破破烂烂,院子打理的却很漂亮
平整的水泥地面上一大半都铺了人工草皮,留出几条小道,墙根是个别致的花坛,一丛茂密的竹子,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凌乱搭着几枝花,花坛外面散落几个盆栽,盆栽紧挨着一个巨大的秋千摇椅
刘大哥进屋倒腾一阵,开了灯
花坛和摇椅周边居然布满彩灯串,我们几个哇声一片,徐思杨和娟姐随即坐上摇椅晃了起来
刘大哥又跑去搬出一张小方桌,几把马扎,两箱易拉罐装青岛啤酒,和四副牌
然后点一盘蚊香,稳稳放在桌下,说,来来来,不赌钱,输的喝酒吧
…
娟姐、徐思杨输得一塌糊涂,越输酒越多,越喝越兴奋,越兴奋越来劲,闹哄哄,一直玩到半夜一点多
杰哥酒量小,加上最近没休息好,最后已经困得不行,坐在马扎上不咋说话,摇摇晃晃,迷迷瞪瞪,已全靠本能在出牌,一副马上就要倒地睡着的样子,我便跟大伙说,打完这把咱就散了吧
然后刘大哥,开始分配床,说太晚了,凑合一宿,天亮再撤
…
他家没几间房,正对院子三个门洞
左边门洞进去是厨房餐厅
中间门洞进去是个套间,客厅有张大沙发被我抢先占下,往里一间主卧有张大床,刘大哥让娟姐和徐思杨俩人去睡,另一个小房间勉强算个次卧,堆了些哑铃、空盒、行李箱等杂物,靠墙根有张窄窄的小床,刘大哥去草草铺了几把,叫杰哥去睡
他自己便住进右边那个门洞去,说是储物间,有张旧沙发很大,很好睡
…
确实太累了,一点就着
可睡了一小会儿,莫名醒了
看看手机,才两点半
想着这匆匆忙忙的一天,如此热闹,不断感慨,北京真好
又不禁疑惑上海交通大学会将是个什么样,学校里是否也有书香浓郁的图书馆,也有小桥流水小公园,是否也有这么多女生宿舍楼(【后来事实证明并没有】),宿舍楼里是否都有一个老婶子把着门,老婶子办公室抽屉里,是否也有所有女生的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杰哥是不是都能跟老婶子攀谈……
越想越睡不着,再看看手机,才两点四十
又抓紧把被杰哥篡改过的通讯录修改好
放下手机,再也无所事事
辗转几次,只好起身猫手猫脚推开门,想去院子里瞧一瞧
没想到,摇椅上,徐思杨正在轻轻的晃
她见我出来,有点惊讶,然后比个嘘的手势,又招招手叫我过去
我便过去,坐在摇椅另外一端
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窘,半夜时分,生物本能,男孩子们都知道的,血气方刚的小和尚头这时候是不由自主硬硬举着的,我自知难堪,怕戳的裤子太高显露尴尬,便弓起腰,哈着上身,一步一颤,慢慢挪动
后来徐思杨说,她总是想起那天晚上我的窘迫样子,每每都觉得可笑又可爱
…
和徐思杨简单聊了几句,不知道再说些啥
为了打破尴尬,我去拿了啤酒来
酒精真是伟大的发明,当之无愧是最有效的吐真/假剂,打开话匣子的功效非常牛逼。步入职场这么多年来,业务上、社交上,各种饭桌酒局,但凡需要聊天的场合,我总习惯引导/逼迫大家上来先干三杯,你可以试试,提升氛围效果很好
徐思杨本就有些醉酒,几口下去便也打开倾诉模式
她小声讲,我就静静听,偶尔回应几句,她很受用
…
然后,我们就听见刘大哥睡的那个房间里,传来一些吱吱呀呀和嘤嘤哦哦的声音
有人重重喘着气,有人小声说不要,一会儿又说要,一会儿咯咯咯笑着,一会儿突然啊的一声嗔叫
细细听,正是娟姐
我虽没谈过恋爱,可又不是没有看过片,我当然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于是瞬间血气上涌,周身紧绷
徐思杨反而平淡的很,她看我紧张的样子,捂着嘴笑了笑
我为避免尴尬,做一个夸张表情
徐思杨便重重捏我肩膀一把,没再说话
大约三分钟后,里面偃旗息鼓,徐思杨嗤嗤笑道,你没有谈恋爱吗
我说,大姐,我刚刚高考完,哪里有恋爱可谈!
徐思杨又嗤嗤笑,那你有没有暗恋过谁
我便开始讲我的高中生活,所有有趣的事,牛逼的事,窘迫的事,又讲白月光,讲白月光最近刚谈的那个呆逼男朋友,讲我对恋爱的认知,讲我的一切
中间徐思杨穿插继续讲她的高中生活,她的白月光,她的大学生活,讲她身边的男男女女
讲昨天分手两个多月的前男友又突然喊她去看球——也不是在五棵松篮球馆,而是说一起吃好饭再到宾馆开一间房看比赛——徐思杨当然知道前男友憋的什么屁
所以她愤而告别前男友,一个人在大街上晃荡,走到万寿路上小卖部时,看到我和杰哥在小破电视机前面大笑、击掌,以及围坐的十几人的热闹气氛,心想这个破球有什么好牛逼的,抬脚过来一屁股杵到我前面,带了些许赌气的心情,也想一探究竟,才有了今天热闹的相遇
聊到最后,应该有四点多快五点了,俩人又醉又困,身子斜倚着,靠在一起,语速放慢,大脑放空,都已进入了游迷状态
徐思杨说,你们这些男生,脑子里果然就一直是那些事吗
我说,我也不知道
徐思杨说,你会想吗
我说,也会吧
刚说完,徐思杨便翻身骑在了我的身上
…
哎呀呀,快一点了,该下楼吃午饭了
十
愧对原油
时隔将近二十年,当时那些温柔的引导和极其笨拙的回应细节在印象里已经极其模糊
除了徐思杨脖颈上的香味刻骨铭心之外
我只记得撕心裂肺的疼痛
…
他妈了个巴子的
老子从来不知道自己包皮天生有点长
当然也有可能那天格外激动,肿的有点过于大,撸上去时,撑破了
所以后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对撸袖子这个动作非常小心、且有幻痛感,怀疑是某种精神创伤
不知在座各位是否知道,有一年全国上下都在跟风说撸起袖子加油干,我就幻痛了几乎一整年
…
当时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心说他妈的了!书上也没说男孩子第一次也会痛啊
勉强完事血迹斑斑,场面一度尴尬
徐思杨看我眼泪流出来的样子,借着晨光趴下一看,捂住嘴嗤嗤笑了
后来的故事就没什么意思
天一亮,徐思杨便带我去了一家医院做检查,然后医生就给做了包皮环切术,说两天别碰水,一周别运动,10天去拆线
我请求了刘大哥的收留,也跟杰哥约定多在北京呆几天
刘大哥睡回主卧,杰哥仍在次卧,我在刘大哥跟娟姐私定终身的储物间里的那张旧沙发上住了下来
…
对于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来说,包皮环切术后是一个相当痛苦的恢复过程,因为进入睡眠后小和尚头会定时自动充血、勃起,再次强调,这是生物本能,是无法自主的
所以我便过上了每隔一小时就被痛醒一次的日子
次次撕心裂肺
我把这苦难说给徐思杨听,徐思杨便哈哈大笑
一边说,真的假的!
一边香软软地靠上来,随即耷下眼睑看着我的患处,慢慢去拉我的手
我哪遭得住,说,姐姐,你走吧,我见不得你,一见到你就痛,更何况你还这样搞我
即便如此,徐思杨每天下课都还是要乘两个小时公交车来看我,然后乘两个小时公交车回去,那时没有昌平线,也没有顺风车
我得对你负责啊!她说
咱都歃血为盟了,这称得上是革命情谊!她说
…
那段时间我把刘大哥家为数不多的几本书、和但凡带几个字儿的东西全部捯饬出来读了一个遍
又无聊到把几张中成药说明书背的滚瓜烂熟,请徐思杨给我检查,真能一字不差
然后又硬要倒着背,磕磕巴巴,逗得徐思杨花枝乱颤,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说,我的天呐!你真的假的
娟姐来过几次,会烧几个菜叫我们一起吃,这两个刚过三十的中老年人确确实实正儿八经谈起了恋爱,据说他俩在回山东的火车上已经认识,又很巧的同乘一节列车折返北京,期间一直在线聊天,短信发了几千条,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绝无半点轻浮
我知道成年人往往会为了迎合一些世俗评判标准来编很多瞎话去美化动机,但我仍相信他俩说的,因为在我看来这俩都属一亿分之一的山东人,必都是好人
而杰哥好像消失了,后来告诉我说是趁机细细游览了北京的各大景点古迹,并且整了个神秘大活
至于我和徐思杨,每天能见面,见面就聊天(【有封印在,别的也确实想都不敢想】)
一直到我拆线痊愈,我俩基本互相交换完了自己全部的人生经历、所得所想、和对未来的每一种憧憬
我想我应该算是恋爱了
十一
上午开会时,无所事事
突然就记起来了那个平方小院子所在的地名
七里渠南庄
这些年城市更新频繁,到处大拆大建
不知道村落是否还在
不知浸润着我的处子之血的那所小院子是否也已被高楼大厦取代
…
杰哥说,人的根,其实不是地名,也不是土地,而是房子,是建筑物本身。房子没了,与之相关的一切回忆便失去锚点,在时间里就很容易弥散
大家常常感怀所谓“物是人非”,其实真正可怜的,是“沧海桑田”
人们总以为钢筋混凝土是永恒、山川湖海是永恒,下意识中、安然放心地把自己的情绪关联其中,等有一天你回到曾经熟悉的地点想要寻找一些当年的心境,却发现物非人非,突然在自己的回忆里迷路,才叫悲惨
我听杰哥讲这段话的时候,把自己带入进去,想象自己远走他乡,多年以后,历尽艰难,回到从小长大的村落,却发现自以为熟悉的大地样貌居然偷偷变成了每砖每瓦都完全陌生的钢铁丛林时,那种迷茫感、被背叛感、无助感,真的会让人泪流满面
我有一次回到交大,发现光彪楼已经不在,子衿街也不是原来的破旧板房,东转桥洞围挡了起来,铁生馆关门废弃,梅花桩和涂鸦墙也几近填埋,想起当年在这些钢混肌理上留下的刻痕、字迹、怪诞的涂鸦、庄重的宣言……以后再无锚点,确实感慨万千
按杰哥的讲法,如果每个人都是一本厚书,建筑物便应是书里的一方纸,它不表达任何内容,只是一切印迹的承载。纸张在,你的句子就在,纸张没了,你那些用青春、用血泪写下的句子便再无根基,成了想象和吹嘘
我没杰哥高深,我只知道,房子拆了,便是永远拆了
…
发完牢骚,说回你们爱听的男女情色
那晚以后,故事并没有按我的想象发展
我以为我是在谈恋爱
也学着剧集里的样子,给徐思杨煎个鸡蛋、做个晚餐
也开始白天想念、夜里梦见
她在身边,便不做任何其他事
她不在时,会偶尔想象等我拆了线之后我们……然后马、上、停、止、想、象。
然后发短信说给徐思杨听,怪她又让我感到痛,她便笑我
她问道:那东西能马上就缩回去吗
我回复:一般要很久,不过我有绝招
她便问:什么绝招
我回复:我会立刻在大脑中植入高中班主任的脸,非常有效
她回复:·o·真的假的!
没过一会,她又俏皮地发来短信,说:你知道吗,那天你,可硬了……没几下宝宝就,就遭不住了,也难怪你自己撑破>,<
妈了个巴子了
这个坏女人
我便又不自主地想起一些软嫩湿滑的细节,然后,立刻,一阵,剧痛袭来
…
那阵子我们聊很多天,发很多短信,说很多俏皮话
即便这样,徐思杨却也迟迟不走进与我相同的剧本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在保护我,刻意避免与我的肌肤之亲
其实不是
很多年后,徐思杨说,她当时表面淡定,内心戏却演了一沓又一沓
她当时坚定地认为,如果在一起,就一定要物理上在一起,且要永远物理上在一起。假如我是读北京交通大学,又假如她不要出国读研,那么会义无反顾开启互A模式。可惜没有
所以她认为她那天夜里,在游迷态,在各种情绪的推动下,对喜欢的人,做了一件错事,但是后来她很清醒,不想被一件错事裹挟着做更多错事
你看吧,你也说你喜欢我(我自以为狡黠,抓住了一句重点)
是,很喜欢
喜欢不就够了?有什么是爱情战胜不了的
你小说看多了,喜欢只是种子,离爱情远着呢
那你就不怕错过?
我追问她,你不怕错过你的命中注定吗,你人生中唯一一颗……种子
你还记得你的白月光吗,小学的白月光、初中的白月光、高一的白月光和高二高三的白月光
徐思杨把我问住了
她说,人生容错率很高的,没有什么人是唯一,没有什么事是唯一,没有什么机会,是错过了便永无替代的
她说,世界上根本没有千里姻缘一线牵这种说法,每个人都有喜好标准,标准之内的每个对象都可以是命中注定,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点、合适的驱动下,这些都可以发展成美好的爱情
她说,爱情从来不是起因、也不是过程感受、甚至算不上一种情感,爱情是个结果,是以“喜欢”作为种子,假以时间,培育出来的结果
她说,所以没有人可以说正在拥有爱情,你只能是和喜欢的人,走到最后,才总结说,我跟谁谁,有了一段怎样的爱情
哦,爱情是学位、不是学历。我补充道
徐思杨便嗤嗤笑,一把抱住我的胳膊,说,难怪我喜欢你,你是真有悟性!
那按这么说,“喜欢”是高考志愿,“在一起”是录取通知咯。受到夸奖,我便继续发挥
徐思杨仰起脸,笑眯眯地瞧着我,她的眼睛真漂亮
我又问,那我算得上你万千个种子之一咯
徐思杨想了想,努着嘴说,勉强算得上第一志愿吧
…
时至今日,我已算中年,回望自己青春里的各种男女形态、繁多花样,想到徐思杨的观点,我还是有些认同的
十二
我不知道是因为一双漂亮眼睛才喜欢了徐思杨
还是因为喜欢徐思杨而喜欢上了那样的眼睛
此后的二十年里,我一直被类似的眼睛所吸引
…
告别徐思杨,很快便开学
我也以一个性功能正常的交男身份,走进了庙门
没错,物理上的,庙门,不是拖鞋门
…
2008年8月31日,我跟杰哥两人结伴,乘K1182次列车从高密出发,硬座共17小时
又是与左邻右舍攀谈一宿,次日上午抵达上海站,睡眼惺忪下了火车
尽管录取通知书里有详细的到校交通说明,各大交通节点也有许多志愿者把守,但在北京积累的丰富经验让杰哥多少有些狂傲,无视一切捷径,直奔书报亭买了一份3块钱的上海市交通图,跟我开启了炫技模式
我还兴奋地问,杰哥,我们能不能坐上地铁
杰哥却认为,地铁从没坐过,是新物种,不熟悉,怕是会出错,今天开学报道,可别耽误了。于是蹙着眉头,抖抖地图,淡淡说:不,今天稳一把
于是杰哥带着我,稳了一把大的
我们乘104路公交车,
到上海游泳馆站转乘956路公交车,
到吴泾站转乘闵行11路公交车,
到东川路莲花南路站转乘江川3路公交车,
1站后抵达莲花南路东川路站,下车后,过个马路,终于站在了庙门之下
整整3个小时的行程里,我跟杰哥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树木行人、车马如织,不停的感慨:
上海可真大啊
我说是啊,3个小时,在山东都可以从青岛开到济南了
(我后来才想到,万幸杰哥没给我带到徐汇校区去)
…
虽然头一天是吃了践行饭来的,但直到看到庙门,才突然有种告别了故乡的真实感
庙门很漂亮,红砖绿瓦,大木牌一边一块,白底黑字写着上海交通大学,非常气派
录取通知书诚不欺我,上面的照片与实物一模一样
我由衷充满笃定感,认可了杰哥的带路本领,忍不住多夸了几句
杰哥被我夸的很受用,挺着胸脯、翘起嘴角,带着我进了庙门
…
然后我们各自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铺盖卷、斜挎一个蛇皮袋,顶着9月1号的大太阳,从庙门一路步行到拖鞋门
走到后半段,杰哥垂着头,耷下肩,趿着脚,一边擦汗一边感叹:
咱们学校也真大啊
十三
2008年发生很多事
5月13号是个周二,早读后短短十五分钟休息时间,学习委员跑到黑板上更新今天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5】天”
同学们被巨大的高考压力刺激,精神状态多少有些反常,见到学习委员把25这个数字写的过大,又擦了重写,莫名奇妙便开始哄堂大笑
三天后就要三模,三模后就是高考,大家难免都有些紧张。一场哄笑好像真的能让紧绷的神情稍微缓解,于是有些人开始嬉笑着交头接耳,有些人勾肩搭背扭着屁股去打水,有些人一步三蹦跑去厕所,差点撞到班主任身上,又是一阵哄笑,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班主任老李清清嗓子,板着脸走进来,神情凝重
老李是个五十来岁的半老太太,功勋卓著、荣誉等身,是全市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三年里,尽管老李对我们极好,但向来板着脸,不苟言笑、神情凝重的样子
所以她走进来时没有人觉得异常,直到老李破天荒打开了黑板一侧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打开的电视机,让我们停掉手上的所有安排
中央一套新闻正在直播:汶川地震
山东省高密市距离汶川县将近2000公里,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去过四川、了解过四川,甚至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曾与四川有过任何关联
但是那天上午在座45个学生,个个热泪盈眶,有些男生,一开始强装镇定,等不小心眼泪流下来去擦干,越擦越多,索性都不再去管
上午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老李去关掉电视,回过身,看着我们,红着眼睛,一字一顿说,你们都是优秀的孩子,千万不要把自己浪费了,祖国的建设,真的很需要你们
我们这代人,都是填鸭教育来的,在高考以前,一心只读教辅书、两耳没时间闻天下事,所以除了一些耳熟能详的老故事里的陈腔滥调,几乎没有人真正思考过读书的意义
老李简短几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燃、最煽动、最激情、最励志,也是对我产生影响最大的一次演说了
…
年轻一些的原油,可能对汶川地震并没有太多认知和体会,有条件和时间的,我很建议你们去找阅读一些当时的故事、或找些不同视角的纪录片看
…
我高中本来并不拼命,直到二模时成绩仍只谈的上一般,但在那天以后,剩下的25天里,我疯一样把杰哥的全部笔记、整理的错题、划的重点、编写的知识体系思维导图,全部抢过来背了个遍
最后居然考了跟杰哥一样的分数,我也有些意外,杰哥时至今日还在调笑,说肯定是连高考答案都被我抄了去
不过,认真讲,我高考志愿确实是抄的杰哥
十四
交大很有趣,入学后我们很快便投入到了各自的探索中
我被分派到南区十八栋,官方后来改叫西一区
宿舍四人一间,另外三个哥们个个有才,说话也好听
我最先认识并熟络起来的是大鸨,开学当天他第一个到,我第二
大鸨一上来就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想了想徐思杨,说没有,他便要给我介绍,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给我看他的女同学的照片
我至今都难以理解这种慷慨,大鸨总是极其热衷于给身边的兄弟们介绍对象,他那些女同学的名字和样貌、和各种小历史小秘密我至今都记得不少
这也是大鸨这个名字的由来
…
另外两位舍友是歪根和毛蛋
一开始歪根不叫歪根,毛蛋也不叫毛蛋
那年代,宿舍套间里并没有热水,所以我们隔天便会相约结伴,趿拉着拖鞋、端上盆,盆里搁洗发水、毛巾、香皂,吊儿郎当步行去一餐大楼东侧的公共浴室里洗澡
不记得是一起洗了多久以后,哥几个裸裎相见时已不再羞赧,这时大家惊讶地发现毛蛋的蛋蛋上居然全是毛,细密密、黑绒绒的
而歪根的那玩意明显歪向一边
歪根得意的说,硬起来时歪的更厉害,得有将近45度……你们知道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不?贼厉害,就是抗战片里俗称“歪把子”,比你们这种三八大盖好使着呢!
于是,毛蛋叫了毛蛋
歪根叫了歪根——有时候,你在网上看到“大正十一式”这个昵称,可能也是他
十五
毛蛋来自四川,口音有趣,我们常常让他念“刘姥姥过马路买榴莲牛奶”、“农历龙年”、“蜂花护发素”这种句子,他也乐的配合,每回都念的非常认真,且跟我们一起笑过之后,还要非常努力一样,摇头晃脑,反复吟诵
“乐、乐一油——刘!刘、刘脑脑”……非常有趣
…
除了有趣,毛蛋有时会让我们感到微微神秘,常常到了饭点便不知所踪,尤其周末,经常只有我们仨结伴到处吃饭
大一上的国庆节,开学月余,10月5号是七天小长假最后一天,惯例又是我们仨窝在宿舍无所事事
睡了懒觉,早饭吃的晚,午饭没有吃,下午四点过,哥仨已经饥肠辘辘,互相使个眼色下了楼,穿过中院到思源湖边,左转,沿湖晃荡没几步便越过了上院,踩了仰思坪,从拖鞋门出来,顺着永平路一直往南,快到尽头时寻到一处从没吃过的川菜小馆,叫“老妈厨房”,看着门口照片上油汪汪的回锅肉盖饭,我们仨口水直流
抬脚进去,可能没到饭点,里外一个人都没有,坐下等了两分钟,还没有动静
于是歪根起身去往厨房,一边掀门帘,一边叫,有人吗
随即听到歪根惊声叫到,你,你咋在这儿?
我们抬起头,毛蛋顶着一脸尴尬的笑容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择完的菜
…
毛蛋来自四川绵阳,是地震时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灾难摧毁了毛蛋家几乎所有一切,带走了除他和母亲之外的全部家人
地震把每个成熟的和不成熟的计划全部打乱,绵阳地区的高考甚至因此推迟了一个月,好在毛蛋发挥稳定,成绩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后来当毛蛋拿到上海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母亲便下定了决心,辞别故土,同毛蛋一起远赴上海、另辟新生
母子二人八月初便到了闵行,兜兜转转,在永平路尽头,拿出全部积蓄盘下了这间不起眼的小餐馆,起名叫“老妈厨房”
尽管毛蛋妈妈不让,毛蛋没事时,总会跑来打打下手,择菜、拖地、洗洗碗这些,因此也难怪经常到了饭点他便不见踪影
…
那顿饭,毛蛋妈妈当然没有收钱
回锅肉盖浇饭是真的好吃,我们每人都至少添了两次饭
然后,从那以后的四年内,虽从来没人倡议,但哥几个很默契,没事就会跑过去,帮忙择择菜、拖拖地、偶尔洗两个碗
当然,每回都能混到一碗热腾腾的回锅肉盖饭
…
大一很快,转眼冬至,是个星期天
按北方习俗,当天晚饭一定要吃碗饺子,我不知道南方同学有什么样的习俗,反正那天几乎所有人都在外面找地儿吃饭,永平路、东川路、沧源路、甚至德宏路,大小餐馆全都排队
我们四人吃过午饭便到了老妈厨房,从下午两三点钟起一直帮着忙到将近九点
洒扫除尘、归置桌椅后,毛蛋妈妈不让走,烧了一大桌菜,说,不能光伺候别人过节哟!咱也要吃起噻!
娃娃们不晓得吧,这个其实应该叫凹锅肉,不叫回锅肉。毛蛋妈妈说
你来吃这个,钟水饺,尝一哈,跟你们东北的水饺不一样吧。毛蛋妈妈对歪根说
哦嚯,忘记球了,还炖的蹄花,你们等一哈,天冷了,豁一碗,巴适得很。毛蛋妈妈又赶紧钻进后厨
毛蛋也起身,去搬来半箱啤酒
难得快活,觥筹交错
歪根喝了酒有点口吃,挂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一个劲儿说,阿姨,你这,你这整的也,也太好吃了
毛蛋妈妈听了,笑的超甜,说,娃娃们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管馋什么,尽管来吃,绝不是冲壳子,嬢嬢做饭的手艺,还是相当阔以
毛蛋妈妈看着毛蛋,说,洋洋,你说嘛
毛蛋一边笑一边点头,肥嘟嘟的脸蛋上脂肪层随之颤动,确实可以证明一切
那年冬至已将近腊月,外面很冷,随着蜂拥而至的学生们完成了这一顿饺子的仪式感、酒足饭饱撤回拖鞋门内,永平路上的大小商店逐渐趋于平静
而在这间不足三十平方的小小铺面里,我们五人围坐一桌,酒肴饭菜仍热气腾腾,水汽不肯散去,凝在玻璃门内侧,继续偷听几个来自天南海北的老少人类酒后吐露心声
毛蛋妈妈也喝了几杯,有点上头,开始挨个叮嘱我们日常生活、吃喝冷暖
半晌又倒一杯,毛蛋妈妈举起酒,环视一圈看着我们几个刚满十八岁的毛头小孩,说,洋洋能遇到你们几个好同学,好舍友,好朋友,真是洋洋爸爸在天有灵了,嬢嬢……
毛蛋妈妈略微停顿,眼里泛起微光,继续说,嬢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照顾我家洋洋
说完有点哽咽,毛蛋也低下头,悄悄吸了吸鼻子
歪根嗷了一声,举起酒杯,举得冲天高,说,阿姨,你,你可别见外,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您的儿子,就,就是我们的儿子!
我和大鸨马上也把酒杯举得老高,齐声说,对对,您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儿子!
毛蛋妈妈破涕为笑,鼻涕差点流出来,毛蛋重重给了歪根一锤,面色尴尬
…
毛蛋在一个妈妈和三个爸爸的教导下,不负众望,成绩一直很好,比我们几个都好,果然有句古话说青出于蓝什么的,一点没错
毫不意外,后来毛蛋拿到了美国西北大学的全奖,将要作别祖国,深入阶级敌人内部去继续战斗,2012年夏天,正当最热时候,毛蛋临行前,我们到老妈厨房跟他饯别
毛蛋妈妈这几年的手艺有所精进,自然又是一桌丰盛筵席
席间谈到毛蛋去那么老远的地方读书,毛蛋妈妈多少有些忧虑和不舍,不停地问我们西北大学是个啥,毛蛋是去学习个啥,学好了之后能干点啥,又关心我们每个人接下来要去哪,还问到我经常带着一起来的杰哥怎么样,现在在哪,怎么没来,是不是还那么瘦,有没有谈朋友
我们一一如实作答,不觉间觥筹交错,酒气微酣
毛蛋说,老妈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以后干活就别太拼了,不行不干了
过了会儿,又说,哥几个未来不在这一带混了,老妈,不行招个工吧,你自己顶不住的
又过了会儿,倒满一杯酒,双手捧着,冲天举高,说,兄弟们,我妈,她血糖不太稳定,这两年关节也搞坏了,你们,你们,有空时……
毛蛋略微停顿,眼角里泛起了亮光,吸口气,又继续说,你们有空的话,就多来看看她,感谢的话,我都在酒里了
说完一饮而尽,狠狠吸了吸鼻子
毛蛋妈妈低下头,悄悄擦眼泪
歪根嗷了一声,把装满酒的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蹲,哐哐作响(我们管这叫“盖章有效”),然后盯着毛蛋说,你啊,你放心就完事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妈,就是我们的妈
我和大鸨随即也举了杯,重重盖了章,齐齐喊了一声妈,仰脖一饮而尽
毛蛋妈妈泪流满面
毛蛋又重重给了歪根一锤,已经泣不成声
十六
那时候自行车这个行当还没有被资本主义打着互联网精神的旗号入侵
而交大有多大你们是知道的,所以自行车是在交大活着的必备品
开学伊始,300元上下的轻便自行车便已人手一辆
不安分的我们,本就对周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心,有了轮子的加持,没事时我们便喜欢骑着到处跑
莲花南路很长,一直往北十几公里后接着莲花路,而向南不远可以穿过一个废弃的村子,到达黄浦江边
沧源路很短,不到十分钟,就可以从一端骑到另一端
东川路骑到最东边是个墓地
剑川路往西去是个港口
永平路、德宏路、江川东路、都会路、沪闵路、虹梅南路……
我们三个骑着样式一致、颜色各异的小车,在每一条马路上,都曾一路呼啸而过
对,我们仨。少一人,少的不是毛蛋,是歪根
歪根居然不会骑车
…
歪根,英文名:Viagra,网名:大正十一式
歪根是个东北人,来自辽宁抚顺,瘦高个儿,一米八二,带无框眼镜,白白净净,但头上永远像顶着个鸡窝,重症话痨,口头禅“该说不说”
该说不说,歪根在我们四个里,故事最多
歪根不会骑自行车,却盲目参加了好几个学生社团,只好经常在巨大的校园里走来走去,从上院走到船院、从船院走到新体(霍英东体育场)、从新体走到五餐、从五餐走到包图…如果当时的手机便有记步数的功能,那么他大概会每天占据好多人的榜首
当然,有所失、便有所得,歪根最先体验了我交的校内公交车,赞不绝口,并在公交车上有过一次毕生难忘的香艳邂逅……不重要,以后有机会的话再随便说说
那年校内公交的线路长达13站,不知现在变化了没有、增添了没有
…
我一度认为,造物主太不公平,同样的激素刺激,让十几岁的男孩子都饿的不行,却让女孩们好像更加谨慎理性,导致男孩子丑态百出,女孩子笑而不语
想到当时传唱度极高的一首歌,《God is a girl》,瞬间深以为然,难怪如此偏心
我跟毛蛋说:不公平。如果我是一个女孩,不考虑道义规则,我完全有能力在我交建立部落,自立为王,谁听话,就给谁吃。搞定蠢男人,奶子可比枪好使
大鸨补充说:你听过没,带三个表,等于没带表;同理,男人两个头,等于没头又没脑
毛蛋说:这不是男女问题,而是一个经济学的供求问题,垄断了供应端,你当然能做老大
我便问他:那你说,凭什么男生是需求,女生是供应?
毛蛋想了想,苦着一张母单脸说:那……确实有点不公平
…
我们仨曾强烈要求歪根学骑车,学成之后一起去浪迹天涯
歪根总是笑笑:老子天生坐车的命,等毕业有了钱,抬脚去哪都打车,费那劲干哈
后来又劝,仍然嘴硬
后来再逼,仍然嘴硬
直到大一下,樱花盛开时节,他远在南京的女朋友在校内网个人主页分享了一段电影《甜蜜蜜》里张曼玉坐在黎明自行车后座上的切片视频,配文:人间至幸大抵如此:heart:
歪根当晚便花八十块钱请我们仨在华联(现今玉兰苑)一楼的冰火四季烧烤摊饱饱吃了一顿夜宵,正式拜了师
毛蛋冲我眨眨眼:奶子比枪好使
十七
歪根比我们年长许多,方方面面都要更加成熟老练
他为了考上清华,足足复读了三年,愣是参加了四回高考
当然最后也没考上,只好来了交大
我问过歪根,后悔不,明明头一回的分数就能来,这么一折腾,白白浪费三年
歪根说:后悔个der,如果不折腾这一下子,我一辈子都会觉得自个儿本来能行
那才叫真后悔呢。歪根顿了顿,补充说
(后来他劝杰哥勇敢表白的时候也是这个论调,如同好多原油今日在劝隔壁G同学)
…
歪根与大鸨俩人,属于开局就有女朋友的
大鸨的女朋友在北京,是高考结束后迅速配对来的,大一时,俩人还处于一些互相了解和摸索的阶段,小心翼翼、相敬如宾,还并不是很有趣
而歪根和他女朋友就精彩多了
据歪根单方面口述,他女朋友是他高中时班花,在南师大文学系,读大四了。他俩是早在高一就偷摸好上的,算算已经谈了六年。肤白貌美大长腿搭配潘驴邓小闲,郎才女貌,烈火干柴,该说不说,就差一本结婚证了
…
该说不说,因这俩哥们的关系,我是见识过了所谓异地恋
开学不到一年,歪根的话费充值卡(在互联网充值不发达时的一种实体密钥卡)就塞满了半个抽屉,往返南京的火车票也已攒了厚厚一沓
除非南京那边说今晚有事儿,否则每天晚上的八点半到九点半,基本就是固定的QQ视频时间
歪根与南京视频,从不因我们都在而嫌尴尬,每天都是宝宝长、贝贝短、乖乖、亲亲、么么哒……卿卿我我、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与平日大大咧咧的歪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有的时候,俩人毫不避讳,开着公放,越说越腻歪,嗓音越来越黏糊
——我想抱抱~
——抱抱~
——还要摸摸~
——不准~
——就一下~
——一下哪里~
——那里~
——嗯~那里是哪里~
——给我看一眼
——嗯~不给
——就一眼
——一眼哪里~
——那里~
诸如此类吧,此时我们另外仨人如果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就会直直盯着电脑屏幕、手里胡乱点点鼠标,往往听的面红耳赤,很长时间都没人敢站身起来
…
南京很爱生气,动不动就要分手
歪根经常突然就收拾书包,急匆匆
一边收拾一边叫:妈的妈的了!南京生气了!这回像是真的!快快快送我去地铁站!
我们仨就抓阄,随机选取一名大冤种骑车去送他
然后他再从东川路地铁站上5号线,到莘庄换乘1号线,到火车站买一张最早去南京的硬座火车票
…
你知道不,Z字头的车,就是直达,该说不说,是真的快!歪根说
——歪根经常跟大鸨分享经验
歪根说:你得多去啊!北京也不来,你也不去,是推不动进度的!
歪根说:你跟北京都没牵过手吧!
歪根说:该说不说,你得抓点儿紧!
歪根说:多打电话!多去!多买礼物!
歪根说:多学学我跟南京!
我想,难怪歪根经常手头紧凑,真是该花花该省省啊……我们总能看到他在宿舍抱着一瓶老干妈啃白馒头
所以说,那天他能拿八十块钱出来请吃夜宵,拜师学骑车的诚意也是够足的
…
对于理工大学的男生而言,异地恋加撸管,算得上是释放性压抑的一种相对唾手可得的方式了吧
当时的我不知其中酸楚,只是看着他俩谈的也挺热闹,便兴冲冲去找徐思杨,洋洋得意说:你看,我们宿舍这俩
潜台词是,人家都行,你怎么就不能跟我试试呢
徐思杨说:真的假的!……那你们宿舍混蛋真多
我说:啥呀,混蛋不混蛋的,人家好着呢
徐思杨说:异地恋就没有一个好着的
我说:那也跟混蛋不沾边
徐思杨说:你们这个歪根,明明各奔东西了,该分不分,懦弱!还有那个大鸨,明明没有羁绊嘛,非得跟人家好,害人害己,这是愚蠢!又懦弱又愚蠢,白白耽误人家俩姑娘,这还不叫混蛋。
我说:切,好意思说人家懦弱,某些人连异地恋都不敢谈,更懦弱
徐思杨:同学~没苦硬吃,那可不叫勇敢
我说:……硬是挺硬,苦嘛倒是一点都不苦
徐思杨假装不懂:哈?你说啥
我赶紧咳一声,清清嗓子说:没事
徐思杨在电话那头哏儿哏儿笑出声
我说:现在科技手段这么发达,能通话能视频,火车遍地跑,不是您那个只能靠写信的年代了
徐思杨说:恋爱又不是谈生意,需要的不是开电话会、开视频会、开现场会
我说:那需要什么
徐思杨说:需要共同经历啊,一起生活啊,一起看好看的风景、一起吃不好吃的小摊、一起见朋友、一起说笑话,吵闹、拥抱,过同样的马路,听同一首歌,看同一部电影……你明白吗
我赶紧补充:明白了……睡同一张床
徐思杨说:睡睡睡睡……同学!你怎么就知道睡!
我说:我?你可别说我,明明是你,睡了我,还给我弄一圈儿刀疤……还疼着呢
徐思杨哏儿哏儿笑,说:你还讹着我不放了是吧
我说:不放了,咋办吧
徐思杨说:咋办?样儿,你等着吧,等我啥时候来上海了,照样还睡你!
…
话刚说到这儿
我满脸的谄媚与不自觉的忸怩被歪根所瞧见,上来一把夺过我手机,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还说没有对象!逮个正着!敢骗我们!
徐思杨听到这边吵闹,哏儿哏儿笑着,早就挂了电话,歪根还在一边跑、一边歪着嘴冲电话喊道:喂!喂?弟妹!?弟妹!我是他爸!我是他爸!有空来玩!
我追上他,争夺扭打中,歪根看到屏幕上写的联系人名字:疤主
满脸问号
…
我不跟歪根一般见识,也懒得细细解释,揣起我的摩托罗拉V8,满脑子都是刚才戛然而止的对话
切,居然说什么要来睡我,切
…
从此我便日夜盼着徐思杨来上海
十八
徐思杨一直没有来
直到前几年因为大鸨出事,她嚷嚷着一定要出席,算终于来过了上海,而彼时可怜的我已等到三十有余
我和杰哥带她里里外外玩了一圈
迪士尼,武康路、外滩,新天地,田子坊
吃了新荣记,嘬了灌汤包,打卡了公路商店,喝了咖啡和啤酒
透透地陪了两天一夜,再送去虹桥
她却始终也没有要睡我的意思
我撇撇嘴跟她告别
徐思杨看我一脸委屈的愚蠢样子,哏儿哏儿笑着,与我们摆了手
…
2009年春天,樱花未落,我们就把歪根扶上了新买的战马
一辆银色漆面、蓝白拉花的永久牌软尾山地车,八百二十元!
卧了个大槽了,三层牙盘,七层飞轮,二十一档指拨变速,油簧前叉,软尾避震,后轮碟刹……总之俩字儿,牛逼!
相比之下,我们仨的车像是生产队里挨饿受冻的蹩脚小驴,个个口歪眼斜、垂头丧脸
这还不算,歪根又多花一百三,加装了锃亮的镀铬后架,以及一块高弹力海绵包了皮革做成的豪华软鞍
我们说,根哥,你可悠着点啊,能不能学会还两说着呢,花这么多钱
歪根兴高采烈,一边从裤兜里掏钱,一边摆摆手:不多不多,这辆车跟我一辈子,载上我媳妇儿,骑他六十年!算算每天才……
大鸨说,四分
歪根说,对!才四分!不差钱!给媳妇买,就得买好的!
毛蛋咳咳一声,一脸坏笑冲我眨眨眼:奶子是他妈好使啊
…
一周后,歪根尚未出师,南京居然要来交大玩
彼时歪根仍旧不得要领,10米之内必摔跟头
但哥们儿依然执拗地推着自行车去了东川路地铁站,他说,即便骑不成,也得让南京瞧一眼
由于对南京充满好奇之心,大约两小时后,我们仨也齐齐聚在了地铁站的外面,静静等待歪根去火车站接南京回来,一睹大嫂真容
该说不说,南京确实漂亮,标准的美人脸,盘了个丸子头,大眼睛永远笑璨璨的,给人的感觉干练又成熟,在她面前,我们就显得跟一群玩泥巴的小孩儿没两样
厉害的是,歪根攥着南京的手从地铁一出来,南京居然就认出了我们,并且精准地叫出了每个人的绰号和姓名,让我们仨备感受用,咧着嘴,局促地挠挠头,耷拉下眼皮,羞赧地喊了一声大嫂好
…
歪根把南京拽到停车棚,指指银色战马说,看吧!你的!等我学会了,就可以载你!
南京倏然收起笑,抿着嘴,侧脸看车,然后认真地看向歪根,眼睛闪出一丝亮光
歪根洋洋得意,推着战马,南京就走在他左侧,俩人有说有闹
我们仨像跟班儿,跨着车,两脚撑地在后面慢慢滑行,得花了有半个多小时,才算磨蹭到老妈厨房
毛蛋妈妈迎出来,南京一边甜甜喊了声阿姨好,一边居然从包包里掏出一条丝巾,说这是南京云锦,南京的地方特色纺织品,很漂亮,专程带来送给阿姨,感谢对歪根的关心照顾
毛蛋妈妈连连摆手,欢喜的一整天都压不住嘴角,足足烧了六个硬菜,直把我们喂到撑爆
…
南京走后,我们经过表决,一致同意了这门亲事
在更加起劲儿的悉心教导下,歪根很快也学会了骑自行车
因大嫂一句无心之言,我们仨终于有机会带领歪根一起,去野,去浪,去追风,刷很多之前他没有一起刷过的马路,看一些此前没有看过的风景
徐汇天主教堂、松江大学城、奉贤的海边、陆家嘴的霓虹灯……
我们以南区十八栋为起点,方圆40公里以内,基本可以当天来回,轻轻松松
拖鞋门、庙门、凯旋门、北1门北2门北3门……从此经常有四辆自行车吵吵嚷嚷,鱼贯而行
…
歪根为了显摆他的车牛逼,冲到最前头,一边猛踩一边大声喊叫:我以后!娶亲时!就骑这辆车!
大鸨体格瘦弱,耐力不行,跟在最后面,一边喘,一边也笑着喊:到时候,我们仨,也像这样,跟着,给你组个车队
歪根说:对对!到时候,一人给你们发一个伴娘!坐在你们后座上!
毛蛋说:要漂亮的!
歪根说:必须漂亮的!两手紧紧搂着你们的腰!
大家便兴奋地嗷嗷儿直叫
我跟在后面,眯起眼睛,想象着:这将会是一场多么别开生面的婚礼啊。
我想,人家南京当然也确实配得这样的盛大场面,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在琳琅满目的大学环境里,能默默等了他三年,歪根这小子,无论为其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想,不对,可不止三年呢,南京还要有的等了,至少还要再等到歪根大学毕业,然后才能结婚,如此算算这场恋爱长跑,至少十年有余!
我想,到那时候,这婚礼上要给宾客们娓娓道来的故事,会有何其之多!这样的婚礼的场面,会是充满了何种程度的又笑又哭!
我想,到那时候,我们仨,当做伴郎,肯定都要发言的,我们仨一定会抢着给大家细说歪根的所有糗事,给大家说说那些老干妈、白馒头!说说那一抽屉话费充值卡、一书包火车票!我敢肯定有些事可能南京都没有听过
我想,说不定,听说了歪根这些糗事,南京会当场哭到泣不成声
我想,到那时候,我在发言的最后,会说,我是如此羡慕他们,如此赞赏他们,如此祝福他们
我想,我还会说,我其实,曾经也有一个第一志愿,可惜却没有勇气,敢于像歪根一样谈一场轰轰烈烈的异地恋
然后,我想,我要看向众多宾客里
看向正在一边埋头啃鸡翅膀、一边尖着耳朵听我发言的徐思杨
十九
每条评论都在看,感谢大家喜欢
一开始没有想写这么多
谁知越回忆越上头
…
我不知道你们听不听民谣
如果你们有点科学上网的手段,想听点古早民谣,李志是个很好的选择
早年南京市民李先生还没被全网封禁,在文艺青年的圈子里,粉丝众多
2010年以前,B哥好多曲目虽没有精良制作,更多是一些坊间私传的现场片段和Demo,但都很好听
随便举例,《关于郑州的记忆》、《天空之城》、《苍井空》、《山阴路的夏天》,每一首都可以无限单曲循环
…
因为南京的关系
歪根对李志的歌有着极其深厚的情感
就像我会因为一首《北京,北京》而喜欢上了当年的汪峰,一个道理
歪根有个小音箱,那时大一新生宿舍晚上23点断网断电,李志就在小音箱里从早晨唱到23点
《梵高先生》这张专辑,开头第一首就是《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短短一首无词小曲儿,我们哥几个,当年被迫听了成千上万遍
该说不说,B哥的音乐,确实挺可以的,情绪丰富,歌词也都很有力量
…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我们生来就是孤单 不管你拥有什么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让我再看你一眼 星空和黑夜 西去而旋转的飞鸟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梵高先生》
…
2009年,我们在李志嘈杂卖力的歌声中,忙忙碌碌,走到了夏天
歪根忙着他转专业的事情,非常拼命,甚至有天与南京吵了架,都没有着急忙慌去车站,导致俩人有好多天没视频聊天
我则忙着去各大论坛听网友吹水,忙着在水源BBS发骚写诗,忙着寻找可以有机会关怀一下身边女同学的任何蛛丝马迹
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有发展出可以长在脸上的功能,互联网里也没有那么多争吵和破防。大家守着一套键盘、一块4比3的液晶屏,打开浏览器、输入www,有人好好说话,有人纯看乐子,也有大量的人还会在互联网上袒露心迹、求得共鸣
而校内网,作为国内版本的Facebook,备受欢迎,一时无两
当时几乎每个大学生都在校内网上建个主页,精心打理一方天地、聚一帮新旧好友
好多同学到图书馆自习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笔记本登录校内网
写日志、发动态、传照片、圈人、看评论、看转发、看分享……一刷也一整天
用户多、互动频繁,就生出许多故事
…
当然,也有事故
比如说,在校内网,南京劈腿被我发现,歪根从此翻了船
这个过程很无趣,其实没什么好说,一开始,是我从歪根的主页里点进大嫂那儿,想瞧瞧大嫂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女同学
看了会儿又链到了大嫂主页的一个频繁访客那里去,这个访客不得了,看头像是一个戴眼镜的络腮胡子小伙,小伙的日志详细记录了自己四年前遇到一个女孩、喜欢一个女孩、追求一个女孩的心路历程,文笔舒畅真诚却不失幽默,遣词造句精致而不诘屈聱牙,写的很好,那种求而不得的情绪把我触动,我每一篇都点击进去细细品读半天,不断感叹这个南师大文学系的小伙水平比我高到不知哪里去,又忍不住每一篇都点了个赞
意犹未尽,回过头来,再读一遍,才注意到,三月底的某天,日志里记载,小伙终于与这个女孩结伴春游,共进晚餐,倾诉衷肠,把女孩感动得一塌糊涂。回程用自行车载着女孩穿过樱花树下,俩人说起甜蜜蜜电影里黎明载着张曼玉的情节,说起毕业后的未来,有意无意,居然碰了小手。
日志结尾八个字:人间至幸大抵如此
我往下翻看留言评论,居然有大嫂写的一个很有深意的表情
小伙居然回了句“我还想,再等等看”
我惊起一身冷汗,赶紧返回到南京的主页,找到动态里她转发的甜蜜蜜电影片段,相互印证,妈的妈的了!就是同一天!
鸡皮疙瘩从脚后跟开始竖起,一路窜到后脑勺
我叫到大事不妙
赶紧抓来大鸨毛蛋,说清原委,让他俩也细细推断
…
毛蛋看完,叫了一声操,当场就给歪根打电话
歪根正巧自习回来,听完直接愣住,半晌后,黑着脸,转身就跑
我们知道他大概是去地铁站,要去南京,但大晚上的,怕他出事,于是一起跟了上去
一路无言,到了东川路站,歪根却没有停下
大鸨问:哥,到了
歪根没说话
大鸨说:啊?你这是去哪啊
歪根说:去南京
大鸨说:哥!你别冲动啊
歪根笑着说:我没冲动,我就是好久没去了,她可能还不知道,我也会骑自行车了
大鸨说:你也不认路!
歪根吸吸鼻子:我往北碰到铁路,沿着往西北一直走,过了苏州常州,就能到
毛蛋说:先回去吧,明天再说,咱坐火车去
歪根吸着鼻子,有了哭腔:可我这自行车!是给她买的啊!
我们不再说话,陪着他,沿着沪闵路一直往北,到虹桥遇见铁路左拐往西,半夜一点多,到了安亭
毛蛋说:大鸨快跟不上了,停下来喝口水
歪根说:你们别跟着我了,赶紧回去吧,明天八点高数课呢
毛蛋说:啥时候了,还高数课
歪根说:没事儿,我自己能行
毛蛋说:能行个屁!先找个地方买瓶水!
歪根说:行行行,买水买水,你们仨去了能干啥啊
大鸨说:你管哄你的老婆,俺们仨去劁了那狗娘养的
…
我们在安亭曹安公路上的一个网吧里买了水,每人泡了一碗面
毛蛋趁功夫上网查了谷歌地图,规划了一条路线,找了笔纸,详细记下来,然后出发
天将放亮,我们就到了苏州
我看大鸨实在撑不住,提议找个地方歇会儿
歪根开房经验确实丰富,带我们找个便宜旅馆,开了一间钟点房,睡了4个小时,又出来找路边吃了碗面,面汤甜兮兮的,口味不好,但喝下去很舒服
吃饱喝足,毛蛋带在前面,继续赶路
期间聊天,歪根开始跟我们回忆,彻底交代这么多年来,关于南京的点点滴滴
我们才知道,其实歪根高中追了人家整整三年,直到高考完南京才答应在一起,可刚在一起没几天,歪根就决定了复读
我们才知道,南京之前每次闹脾气叫歪根去,其实是因为想念,而并不是难缠
我们才知道,歪根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南京发生过性关系,不是南京不同意,而是歪根太珍惜
我们才知道,歪根是从高一的第一眼,就发誓此生一定娶到南京
…
诸如此类,边聊边走,晚上到了常州
常州有家青年旅舍,叫文笔国际,我们定了四张床位,洗了澡,吃了饭
那个年代国际青年旅舍的氛围很好,来往的住客几乎都是有一身故事的背包客,我们四个混在大堂的各色人堆里,也与外国朋友喝了几瓶啤酒
酒意上来,歪根跑出去跟南京通了个长长的电话
南京不狡辩,说是她的错,对不起歪根
歪根说:我也会骑自行车了
南京说:上次来上海参加一家单位的终面,被拒了
歪根说:没关系的,你再来,我载着你,多去几家
南京说:你没听懂,那是这一年来唯一拿到终面的机会
歪根说:没关系的
南京说:你没听懂,我去不了上海了
歪根便说不出话
南京说:手里拿到的几个offer,最想去的是深圳
歪根沉默半晌,说:他也去深圳吗
南京说:是的
这次,南京从头到尾没有说分手二字,歪根却听的清清楚楚
…
第二天,我们从常州到南京的路上,中间经过一大片油菜花田,黄澄澄的,非常漂亮
经过一所新修建的乡村小学,孩子齐声朗读,非常悦耳
经过一栋拆除中的大楼,挖掘机东一锤,西一脚,尘土飞扬
经过一处阴森沉闷的墓地,有人在烧纸
天气不好,乌云密布
歪根笑着说,还早呢,未分胜负,皆有良机,不急不急,不怕不怕
没人搭话
歪根又笑道,你们没看电影吗,说时间的牛逼之处,就是能挽回一切
仍没人搭话
歪根于是自言自语,我就不信了,四年后,老子也到深圳去,年轻着呢
…
夜幕刚上来,我们就到了南京师范大学
我想歪根应该是非常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街一铺,一灯一瓦
明明闭着眼睛都能识路,但他没带我们再往前,没有去南京的宿舍楼下喊叫,也没有带我们去男生宿舍楼寻找络腮胡子小伙
他到马路拐角小卖部,买了三瓶可乐递给我们
买了一个打火机和一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起来
歪根从不抽烟,也根本就不会抽烟
吭吭咳咳,吭咳咳,抽了两根,被呛的泪流满面
歪根说了声操他妈的,扔掉烟屁股,起来擦擦眼,拍拍蹲麻了的大腿,说,算了,走吧走吧,咱回去吧
…
路灯亮起,树影摇曳
歪根慢吞吞的骑在最前
此时一声闷雷,南京的雨说下就下,昏黄色的路灯照着雨点齐刷刷砸下来,打在我们躬起的脊背上
凉倒不凉,就是带来的氛围感极强
我想,那一瞬间,应该是所有的委屈蜂拥而至
歪根不再隐忍,在前面放声哀嚎
…
我们四个人撅着屁股,在大雨里,高一脚低一脚,奋力踩着自行车
不知谁起了个头,放声唱起了那首听过一万遍的歌:
谁的父亲死了 请你告诉我如何悲伤
谁的爱人走了 请你告诉我如何遗忘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我们生来就是孤单
不管你拥有什么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让我再看你一眼 星空和黑夜
西去而旋转的飞鸟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
时至今日,想到这些,我依然为歪根的遭遇感到愤愤不平
然而杰哥总不觉得南京很坏
杰哥认为,当时南京,也一定是经历过无数反复摇摆、犹豫、失眠、痛苦的挣扎
杰哥说,最后胜出的选择,也一定有被选择的道理
当然,这些我都无从求证
因为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二十
歪根分手以后,疯狂听李志的歌
我们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醒来,听到他耳机里传来细弱的吉他声和几句嘶吼
后来又听起宋冬野、听起麻油叶,听起周云蓬、万晓利、尧十三,听赵雷、花粥、痛仰、黑撒……
白天小音箱,夜里戴耳机,周末偶尔去Live House,听现场
…
“被刽子手砍下了人头,魂魄还能留恋最后九秒
第七秒时突然从梦中惊醒,这一切没有想象得那么糟”
——万晓利《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
窗外的人们匆匆忙忙
把眼光丢在潮湿的路上
你的舞步划过空空的房间
时光就变成了烟
——郭玮玮《米店》
…
穿越旷野的风啊 你慢些走
我用沉默告诉你 我醉了酒
——左小祖咒《乌兰巴托的夜》
…
诸如此类
我陪着去过几次重庆南路上的Mao和凯旋路上的育音堂,眼看着歪根一个东北大老爷们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文艺青年,找到了新的热爱,多多少少是为他感到高兴的
该说不说!这些词,写的真好!歪根取下耳机,晃着脑袋说
听得多了,歪根发展出一个理论,他认为音乐不应该止步于音乐,而应该往上一层,融入诗歌
他认为一首好歌,曲子再好,没有歌词的支撑,就没有灵魂
他认为,随着音乐进步,从统计学的理论来说,好听的旋律总会穷尽
他认为,到那个时候,就会又跟宋元时期的词牌曲牌一样,音律全部定型,可以不朽的,还是填词,传到后世,就是文学
他认为,当代音乐里,民谣总能写出最好的词,每一首都像现代诗
于是歪根又开始读现代诗
读海子、读顾城、读北岛、西川、伊沙、沈浩波
…
交通大学曾有一个现代诗社,1989年成立,名叫白岩,不知现在怎样了
其实千禧年后,现代诗就已经无人问津
歪根顺着蛛丝马迹联络到白岩诗社时,白岩诗社萧条的只有社长一个人
而这个社长,不读诗也不写诗,在诗社呆了三年多只是为了一个素拓分
歪根的加入,直接让白岩诗社规模翻了一倍,功勋卓著,老社长感激涕零
大一结束,社长毕业,把社长的位子给了唯一的传人
歪根自作主张,又把我们仨都登记进去,给我们仨都封了副社长,居然像模像样经营起来
我们当然并不排斥,虽然没有歪根那么多共情,但美好的文字摆在面前,读一读,又有谁能说出不喜欢呢,再说了,年纪轻轻就当上一个诗社的副社长,也是一句挺牛逼的话吧
于是那些年,我们四个闲来无事时,就打着白岩诗社的旗号,用黑色的油漆,在许多楼宇的屋顶、一些马路的拐角、几个人迹罕至的长椅和花坛……都喷印了我们认为最富有力量的诗或句子
如果有同期校友,应该至少见过通往三餐门口水泥路面上,博尔赫斯的那篇《南方》
或者留学生公寓桥洞里,海子的那篇《九月》
…
总而言之,歪根忙上了别的事
好像,去南京的事,去过了就去过了;而南京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当然,老干妈还在吃,因为要省钱买Livehouse的门票、以及油漆
…
其实,如果你真正经历过离别,用不了很久,你就会知道人这一生,并不是缺谁不可,你会明白,未来的你想起现在的人,也不可能有太多念念不忘
我们常常看到文艺作品里的那些浓烈情感、悲苦桥段,说实在的,大都是创作者凭空想象来唬人的,现实生活里,旧时光的坑洼缺憾,总会被新的日子淹没、填满
这个道理其实浅显易懂,可对于涉世未深的少年来说,失去时,就总觉得是失去了一切
…
我的徐思杨、歪根的南京、甚至毛蛋的至亲,后来发现,甭管当时觉得多么意难平,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一头扎到碌碌滚动的生活里,用不了多久,所谓刻骨铭心就会变成只是偶尔想起
杰哥说,不要自己吓自己,也不要自己演自己
杰哥说,啥叫人生如戏,人的一生总在演戏,就叫人生如戏,许多人哀哀怨怨,都是演给自己看呢
杰哥又说,相比于感动别人,好像大家更喜欢感动自己
杰哥总是很清醒,说话有道理
尽管比我小一岁,那我也承认,她比我成熟很多,从小便如此
这里补充一下白岩诗社曾经的社长力作🥵
《时光鸡》
2013年10月17日
秋天是莫名开启的遥远的冷柜的门
而她在锁屏壁纸里还是那朵艳艳花
三十岁落到头上如同末日落到头上
便宜的爱情和昂贵的杜蕾斯要两手抓
一杯红酒买一双高跟鞋
还送黑丝袜
不急
足够沉迷吧
停止说话,咬
你这毒死人的小芬芳和香面包一样的软唇
我就是愿意掉进这样温柔的陷阱
甘愿做你身体里面乖戾的小邪神
天快亮了
争分夺秒再爱一发
让我们在这一周的最后一天的清晨
做一对深深相爱着的哑巴
脱掉手表摇一摇
我二十三岁
你十八
二十一
杰哥叫郁舒杰,是我小学和高中、以及交大的同学
在高密老家,我跟杰哥住的很近,就隔了一条马路,哪怕老老实实过斑马线,来回也不到1公里
在很小时、在大家不懂得性别有差的年纪、放学会和一些周边同龄的小孩聚在一起玩一些丢沙包、官兵抓贼、下五福跳皮筋的游戏
我几乎都没什么印象,但按杰哥说的,我输了会哭,哭的她很烦,就总尽量跟我一边儿
不一边儿的时候,她就放放水,不太爱赢
…
后来各自成长,多年没有见过,高一开学时,杰哥一走进教室就认出了我
她说,当时瞧我勾着头、瞅着吊扇发呆的愚蠢样子,好笑之余不禁感慨,这么多年居然一点没变
那三年里,杰哥几乎都坐在我的正前排
尽管我老拿笔尖儿扎她后背,尽管她没少回头给我大逼兜子
三年下来,我们仍旧处成了真真正正的好哥们
不是我故意编排杰哥
她确实就叫杰哥
高一时我第一次喊她杰哥,她就高兴的应了
从此以后她就叫了杰哥
…
2005年,超级女声风头正盛,大街小巷铺天盖地李宇春照片
诸位上网去找找当时春哥的形象,杰哥就那个样儿
所以真不怪我喊她杰哥
杰哥那时一直齐耳短发、黑框眼镜,冲锋衣、运动裤,嗓音扎实、笑声坦荡
会说段子、能扮糗、开得起玩笑、讲得了义气,行事作风比标准男生甚至更飒一些
杰哥war3打的比我好,LOL段位比我高,吃鸡经常带我上分……
好吧,杰哥很多游戏都打的比我好
但篮球差一些,不过也算会打,最起码运球不丢、姿势标准、偶尔还能后仰跳投
……桌球不行,打牌也不行
杰哥爱钱如命,印象里无论一起干个啥都要清清楚楚地AA,除非打赌赢了
杰哥QQ名是money,水源bbs昵称是money
QQ签名是moneymoneymoney!!
于是我总说她财迷鬼
杰哥笑笑说你不懂
那时的我确实不懂
…
因为杰哥爱看美女,与我在一起时从不避讳,还常常跟我一起探讨点评
又加上她总喜欢跟身边的女生关系处的极好
又加上她老是喜欢努起嘴、用力吹口气、把刘海吹散、拨弄的乱七八糟
又加上她会打游戏会打球、老穿运动裤冲锋衣
又没有胸,也不穿裙子
当时无知且充满偏见的我断定,杰哥九成九成是个女同
毛蛋说不像
我说,那是你和她不熟
毛蛋说,一起吃多少回饭了,早就很熟了好吗
我说,那是你不知道她的过去!
毛蛋说,啧,你别胡说了,那也不像
我说,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
毛蛋说,怎么赌
我说,你去追她,追到手了,就能试出来
毛蛋说,滚
我说,别怕啊!我帮你呢!
毛蛋说,滚!
我于是滚
滚去取来纸和笔,一式两份,认真写下:
2009年3月7日打赌郁舒杰是女同,拥方王某某(:sweat_smile:)反方张洋,赌注一千元,食言者狗
然后逼迫毛蛋签了名、我也赶紧签了名,揣进兜里,一人一张
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一千元可是一笔巨款
…
这个事儿,还没等到毛蛋亲自出马,就已有人在帮我们试探
毕竟杰哥学院也是狼多肉少的环境
杰哥是班里唯二女生之一,所以即便就这条件,都有人追
我常说,孩子饿急了,不挑食的就多,杰哥便给我一锤
…
第一个追她的是个学长,年长一届,已读大二
学长姓谭,上海人,是杰哥在学生会里的直属上级
谭学长人很好,懂得很多,也特别喜欢分享,总给杰哥传授许多个人经验,帮她成长
谭学长很客气,每次安排杰哥干点什么工作,总是要请吃饭来表达感谢
杰哥感慨说,不愧是上海人,就是大方啊,就是有钱啊
我说,你个潮霸,学长对你有意思呢
杰哥不信
虽然不信,但从此以后每次学长喊她吃饭,实在避不开了,就要带上我
学长开不开心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很开心
我喜欢吃学长请的吉姆利德披萨,喜欢听学长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
谭学长看着菜单上写的大红字体订餐电话,说,你知道伐,我们学校的电话号码,东区是5474开头,西区是3420开头!
谭学长说,因为咱们学校太大啦!横跨了两个管辖街道!
谭学说,你知道伐,我们闵行校区,以前是个乱葬岗!87年来建交大,就是为了镇住这里的阴气!
谭学长说,阴气最重的地方,就是思源湖!你看菁菁堂,像不像个祭坛,光明体育场,像不像个祭台,这都是有说法的呀!
谭学长说,当时政府也给过别的选择,在五角场,但当时的校长说,我们搞学术科研的,我们不怕鬼神!就选了这里!
…
吃好吉姆利德,我们从四餐出来往南走,行至激光制造中心那里就看到物理楼
谭学长说,物理实验楼跳楼的很多!阴气很重!晚上不要过去!
谭学长又说,不过,偶尔来逛逛,运气好说不定就能保研!
我们不明就里,没大听懂,谭学长就说,你撞见跳楼的,学校为了不让你乱说,就会给你保研!
然后我们就脊背发凉地从程及美术馆左转、上了小桥、往包图方向穿过来
走到思源湖边,谭学长突然神秘秘的小声叫道:舒杰!你看看地面!
我们就低下头看地面,才发现地上铺的每一块石板上,斑斑驳驳,果真都刻画着“某某之墓”这种文字
杰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喊了声我操
谭学长伸手扶她,没够着,又赶紧缩回来,哈哈大笑,说: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谭学长说,庙门你们知道嘛!有学长说,庙门修在那个位置,也是风水上的说法!是为了帮华师大的女生们挡一道阴气!
我说,怎么挡?
谭学长说,怎么挡,你想想看呀!没有哪个鬼敢从庙门下面过的呀!
谭学长想了想,又说:哈哈哈,除了色鬼!哈哈哈!每天都有好多色鬼骑着自行车从庙门穿过去华师大!我同学说进了交大便是和尚、出了庙门立地还俗!哈哈哈!
杰哥虽不觉得好笑,出于礼貌也跟着哈哈哈
我走在后面,于是满脑子都是立地还俗的事儿,敷衍的跟着哈哈两下
谭学长转过身看着我,收起笑,郑重的说:要勇敢,只要过去,你就能获得幸福!
二十二
我这两天一直在回忆杰哥身上有过什么值得一提的出格事可以拿来讲给你们听听,也好更加容易地向你们说明杰哥这个人的性情
结果细细想了两天发现并没有很多
这大概恰恰说明了杰哥的性情
在我的记忆里,杰哥大部分时间,都是理智和冷静的
她做任何事情都能目标明确、有条不紊
她与大多数人打交道,也都有礼有据
体现在日常给人的印象,通俗点说,就是做事踏实、情绪稳定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种冰清玉洁、冰雪聪颖的斯文女孩形象,当然会受很多人喜欢
唯一可惜呢,我想,就是头发太短
……唯二吧,胸也有点小,锤人有点疼
…
不过,连《礼记》都说了的,瑕不掩瑜。更何况是在交大这种狼多肉少的环境里
所以当时追求杰哥的,自然不止谭学长一个
在这一群“不止一个”里,我最同情的,必是秦忠
秦忠是同届,住我们同一栋同一层,就在隔壁套间,大一时并不熟,只是认识、见面点头
但我知道、所有人也都知道秦忠家境很好
哥们从来干头净脸,对谁都彬彬有礼,一看从小受到了极好的抚养和教育
秦忠超有钱,生活费至少是我们三倍以上,日常用的都是好东西,宿舍里零食不断,连早餐也都要去食堂吃一碗新鲜牛肉面加卤蛋
秦忠特长也颇多,钢琴、架子鼓都能玩,毛笔字很漂亮,画画很好,滑板好像也懂一些,在我看来简直全能,相比之下,我们甚至不配当他的同学,纯纯一群乡下来的傻吊
歪根总是看着秦忠认真走路的样子感叹:啧啧,宫里长大的,果然是不一样啊!
我腆着问号脸:啊?!他这么大背景!
歪根哼一声,不爱搭理我
我赶紧追问:啊?!他爸是中央的啊,你咋知道的
歪根走在前面,把书包好好的用两个肩膀背背好,也挺起胸,认认真真地走路
我追上去:啊?他不是浙江人嘛!?
歪根仍不说话
我一把薅住他的书包屁股:啊?人家根本不是北京的!
歪根没好气的说:我说少年宫!你这个臭傻逼
我恍然大悟:哦——
我想了想又说:草,少年宫是啥,我们高密没有那玩意
我就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我们国家推翻帝制一百多年,封建却仍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呢
秦忠原来是宫里长大的孩子、歪根原来是看着人家宫里长大的孩子长大的孩子
而这些玩意儿,什么宫不宫的,我只是听过,都没见过
看来毛主席说的没错,阶级鸿沟仍然无处不在,阶级斗争的硝烟仍旧滚滚,社会主义接班人的革命任务仍旧艰巨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毛主席的谆谆教诲在脑海里闪现
我深受触动,暗自下了决心
我他妈的要努力
好让自己的孩子,也去他妈的宫里长大
再那以后,我看向秦忠,莫名多了一分像是在看自己未来儿子的特殊情感
二十三
这个宫里长大的秦忠,在大一下学期考试周的最后一天,叫住杰哥,塞给她一个封了火漆印章的精美信封
你没猜错,就是情书,而这份情书,以及秦忠的操作,直叫我这个土老冒叹为观止
你们知道张爱玲小说里经常推崇的朵云轩吗,在南京东路422号,现今还有经营
信封里裹着的情书,是在一张朵云轩的印花宣纸上,用秀丽笔工工整整书写的蝇头小楷,末尾还拓了朱红色的小篆体私章
我当着杰哥的面,捧在手里,恭恭敬敬地读了三遍,不断赞叹,这岂止精美,简直是艺术品
宫里孩子文笔极好,词藻既华丽又通顺,段落既连贯又各有分工,我愿称之为情书的最佳范本
秦忠先是简短几句自我介绍,毫无废话;然后用一段话描绘了这一年来对杰哥的印象和理解,全是赞赏;紧接着一大段质地扎实的爱情观阐述,最后一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这类酸话
末尾说,我不会再打扰你,如果你对我也有同样兴趣,请给我发短信,谢谢
我看了两遍,一股说不清楚的紧张感攀上心头,心跳居然有点扑通扑通
我表情凝重,楞楞地看着杰哥
我心里想,我操,我明白了,我他妈终于明白了,难怪徐思杨不接受我,妈的,老子要开始练毛笔字了!
…
整个暑假,我买了纸砚笔墨,在家写起了书法
而秦忠果真没有再跟杰哥发过任何一条短信
我隔三差五跑去问她进展,搞得杰哥有点不耐烦我
我说,宫里长大的秦忠啊!多好一孩子!我儿子要是……
我转念又想,我才不会让我儿子喜欢杰哥,于是半句话又咽了下去
杰哥瞧着我身上手上沾满墨水、到处黑咕隆咚,说:看你那傻样子!要不你去和他谈吧!
我一下意识到,在杰哥的概念里,果然,她并不认为爱情一定存在于异性之间
照这么发展,毛蛋的一千块钱我是赢定了
虽内心一阵高兴,但我仍说:你是不知道吧,秦忠有钱得很呐!你不是最喜欢钱了嘛!一天到晚MoneyMoney的
杰哥照肩膀给我一锤
疼归疼,我感到杰哥的性取向确实有点说法,于是随之有了一些担忧
我开始在练毛笔字之余,刻意去了解同性恋的相关知识,起因、过程、历史、各国的政策、现今世界上的代表、我国历史上的著名人物……等等,甚至跑到天涯发帖问大家“如果我最好的朋友是拉拉我该做什么来保护她”
我觉得,作为最好的朋友,为杰哥做些事情,是理所应当的
我想如果有一天,如果杰哥为了掩人耳目,要把我拉出来当成挡箭牌,甚至炮灰,我都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甚至是,如果哪天交大陷入硝烟,一群女鬼子把我绑起来逼问,拿着驳壳枪抵在我的眉心,想要在学生里找出隐匿的女同,我都会跟刘胡兰一样,咬紧牙关,坚定地大声说“我不知道!”
虽然,我大约心里明白,有的时候,对于杰哥来说,我就是个烦人精
但我实在没办法,杰哥对我来说,是缺一不可的真朋友
如果上帝颁布了新的规定:人生只能留下一个朋友
我想,我把歪根、毛蛋、大鸨揉成一团的时候,必须也把杰哥揉在其中
…
我又想到,徐思杨还是比较通情达理的一个女生,又比我们老不少,还要出国留学,懂得可能更多
我便去跟徐思杨说,杰哥可能真的是女同
徐思杨说我神经
我说你可能跟杰哥相处的太少,不是很清楚
我又说,要么这样吧,你在哪里呀,我来找你,这事严重,得当面说!
徐思杨哏儿哏儿笑,说她月底就去美国了,有啥事等她回国的吧
我赶紧忘了杰哥的事,说:啊?你哪天走?从哪里走?我去送你吧!
徐思杨说:你别神经了,我爸爸妈妈都去送我,你去算什么事
得知这个讯息,我更想送她了
当然最后没有送成,现在不提这茬
…
大二开学便是军训,无聊又热闹
没过几天我居然发现,秦忠已经跟隔壁宿舍一个女生庆文洁出双入对,脸上挂着很幸福的样子
我当场感到被背叛了一样,转身跑去告诉杰哥
晚上杰哥宿舍里的卧谈会上,杰哥便问大家,你们发现没,庆文洁谈恋爱了
有女生便说,是啊,这个秦忠也够不要脸的
杰哥说,是啊,两个月前还给我递情书呢
女生们便高声叫起来:啊?我也有!
大家突然感到兴奋,光着屁股咚咚咚爬下床,就着手电筒翻箱倒柜,然后个个拿出一张朵云轩的印花信纸
大家脑袋凑在一起、屁股撅在外围,照着手电筒的微光,经过对比阅读,发现每封信里,除了对不同女孩子的印象和赞美部分,其余,都一模一样
大家光着屁股敲开隔壁宿舍,隔壁宿舍又光着屁股敲开更多宿舍
大家才知道,秦忠在同一天,给他认识的每个单身女生,都发了一模一样的情书
…
庆文洁感到无比丢脸,当时便在宿舍里大哭一场
在众人的安慰声中,火速穿好衣服,蹭蹭蹭杀到我们宿舍楼下
叫了秦忠下去,大喊大叫着跟他闹分手
秦忠觉得非常委屈,他说:我是好好跟你在一起的呀!
庆文洁说:你还说!你这个骗子!
秦忠说:我没有骗你呀!
庆文洁说:你真不要脸!
秦忠说:我哪里不要脸了,咱们相爱的这一个月,我看了很多书的!谈恋爱的每个规则我都遵守的很好!总结出来的方法论不会有错呀
庆文洁说:你原来是这样的人,我真是瞎了眼,居然看上个花心大萝卜
秦忠说:我哪里花心啦!太冤枉了啊!我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满脑子就只有你一个女朋友啊
庆文洁说:秦忠同学,你可别装了,你给所有人都写了情书!
秦忠说:那!那,那我也没有骗人呀!我那是在利用科学手段解决概率问题!
庆文洁说:还科学手段,搞笑吧你!
秦忠说,真的呀,我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能同时追求很多女性!我努力看到每个人的优点,我认为大家都是值得尊敬和喜欢的呀!
庆文洁说:你别说话了,你真让我恶心!
秦忠说:文洁,虽然我仍持不同意见,也有可能确实是我做错了,但你再给我改正的机会好不好,你不要跟我分手好不好,我这一个月,真的很用心,也很快乐,你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真心相待的女朋友,虽然历史数据里统计出来初恋能走到底的概率不高、但我也是真心希望我们能坚持到最后
庆文洁叫了声滚,扭头就走
秦忠着急了,一边追着一边说:文洁,你,你离开我,就把我的心带走了,我的心,就没了呀
庆文洁不回头,走远了,回了一句:我可去你大爷的心吧
…
秦忠真的是付出了真心
从那以后写名字只写成秦中
又没过多久,他居然去派出所改了名,从此以后真叫秦中
军训结束,我们日渐相熟,之后偶尔结伴去华师大,路上一直聊天
他总说:你知道吗,你肯定知道,经过那次初恋,我的心便没了
他又说:是不是人世间所有的初恋,最终都会让你,痛苦地丢掉一部分自己
我不做声,无端想到徐思杨
她确实让我丢掉了一截包皮
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可是,徐思杨算我的初恋吗,我又想了想,应该不算吧,叹口气,再轻轻摇摇头
二十四
没想到大家这么捧场
大家放心,人物都是化名,为了好玩,内容在原型的基础上也都有多处加密或加工
各位不必较真,多谢包容
最早单纯是想发个帖子皮一下隔壁G同学,没想到回忆这东西就像顺藤摸瓜:一个接着俩和仨
工作之余,写的其实挺累,但这个过程中充满很多忍俊不禁和热泪盈眶,让我倍感惊喜
我想,如果原油在闲暇时,通过听听一代老登逝去的青春,哪怕获得一丢丢宽慰或启发,那样的话,咱们也算双向成就了吧
青春很短,没有暂停键,不能用SL大法,也没有二周目可玩
我只祝愿你们都顺顺当当、且过得精彩
…
关于爱情和性,毫不脸红地说,在我们这代人受到的全部教育中,缺课极其严重
我一直觉得现实搞笑,也曾为之叫嚣
明明性这个东西,随着人体的成长发育而来,就跟吃饭睡觉一样,是他妈的生物本能,一群封建余孽老逼登,不光不正确引导,反而避之唯恐不及
而爱,这明明几乎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比他妈的考多少分、挣多少钱重要多了?
可叫嚣没用,不教就是不教,不光不教,高考以前还不让自学
我妹仍在读大学,家里居然有长辈说,大学生也应该以学习为重,恋爱能不谈就先别谈
真是操了蛋,等她一毕业,我打赌会瞬间变成另一种论调: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不谈对象!
这么多年来,我看着身边许多人来来往往,跌跌撞撞,摸着不同的石头过不同的河,摔个鼻青脸肿,最后或者勉强有点收获,或者直接宣告放弃
我心里越来越清晰明了,爱是多么复杂的一件事,相比于吃建模、吃经济、其实更吃教导和训练
不光爱、性,包含友情、亲情,都是一样
然而没人教
…
秦中长大的宫里,大概也不教这些
他用了英勇就义般的办法自救
结果虽不好,但我是佩服的
秦中后来一直留本校念完博士
这个同时给所有女生写情书的事迹,应该也跟着流传了很多年
从那以后女生私下便戏称他做:秦兽
学弟学妹添油加醋做为谈资时,也会挤眉弄眼尊称一声“那个禽兽学长”
后来我问杰哥,秦中的事,会觉得受到了羞辱吗?
杰哥说,不会啊
我说:就是有点不得体
杰哥说:如果事事得体,我们这个世界将会是多么的无聊
二十五
2009年8月26日我们正式开始军训,期间发生很多有趣的事
但我想,大约每个人都在同一个校园里经历过类似的军训,这些有趣的事应该都差不多:比如拿军用水壶装了啤酒悄悄喝、比如和教官比赛爬树翻跟头、比如在涵泽湖里练习打水漂、比如站在桥上一起向淡水河里吐唾沫、比如路过女生连队时互相扒裤子之类……
应该都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不太清楚你们现在是否还要穿那种劣质的小胶鞋,鞋里是否还流行垫一层卫生巾
8月28号是军训第三天,晚上大鸨神秘秘地叫我们下楼,跟他一起扛了两个大纸箱回宿舍,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卫生巾,然后大鸨便指挥我和毛蛋在后面抬着,挨个宿舍上门去推销
其实军训以来的这两天,大多数人也都听说过卫生巾垫在鞋里的奇技淫巧,但到底没有哪个男生好意思跑到教超去买来试一试
大鸨也算个商业奇才,独自跑到德宏路菜场里找卖卫生纸的摊贩,按批发价格采购了两大箱回来,每包加价3元卖到男生宿舍门上,就赚到不少钱
印象里整个军训期间,在南区相邻的几个男生楼栋里,我们四人扛着卫生巾跑来跑去,合计一共卖掉了得有一千二百多包
最后大鸨说,挣的钱得平分,我们认为这事儿本来就是大鸨的点子,大鸨在我们四个中又相对最困难,就叫大鸨自己留了一多半,拿了八百块钱出来,美美吃了好几顿大餐
…
2009年的军训期间学校决定组建国旗护卫队
报名的很多,最后选拔了40个,我和秦中成了队友
当时我们是全上海高校里边的第一支队伍,学校领导非常重视,给了很多资源支持:请来在北京天安门接受过党和人民检阅的仪仗兵当教官专门指导,给每人量身定做了一套07式武警仪仗礼服,发了白手套,甚至还每人发了一杆如假包换的56式半自动步枪
与此同时,当然也提了严格要求
我仍然记得教官讲起北京天安门国旗护卫队的训练标准:正步脚离地必须是25公分,行进步幅必须75公分,每分钟必须走116步……
为了尽量达到这样的标准,我们吃了很多苦头
教官说我们体能不行,就带我们玩命跑圈
教官说我们军姿不正,站军姿时就头顶板砖
踢正步高度不够,就拿根绳比着,发现谁高了谁矮了,就出列做五十个俯卧撑
苦是真苦
不过教官心情好的时候,会故意带我们路过女生连队的训练区
我们便踢着整齐划一的正步,端起枪,亮出刺刀,扯破嗓子,一路喊着口号,嗷嗷而过
风光也是真风光
…
军训汇报演出的前一天上午,教官严肃地说:兄弟们,下午两点,领导验收,女生连也都要过来围观,都给我好好弄!表跟我搞坏了!晓得啵?!
大家齐声高喊:好——!
兄弟们个个情绪高涨,摩拳擦掌
唯独我感到秦中有些怅然,拉练时居然还走错了一步
休息间隙我凑上去问:咋了,咋还这么紧张啊
他说,不是,今天庆文洁生日,很早之前准备了礼物,不知该怎么办
我便笑他,大叫道,你都这样了,你还有啥好不知该怎么办的!
言下之意,是叫他别折腾了,过去的就过去吧
谁知他会错了意,用力点点头说,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就跑去给庆文洁打了电话
庆文洁也神奇,居然接受了秦中的生日祝福,并邀请了秦中一起吃午饭,说好聚好散,刚好借机好好谈一谈
中午,秦中哆哆嗦嗦去赴宴,俩人故意避开大家,钻到五餐二楼角落上的一家甜品店,点了鲜奶蛋糕,牛奶冰沙和两杯丝袜奶茶
俩人具体谈了啥我并不知道,只知道秦中一定是有些局促和不安,全程一个劲闷头吃喝
…
下午两点,几个领导准点出现,面带微笑,站在树荫下互相攀谈
女生连队也早早过来,围在一边,叽叽喳喳,扇风擦汗
我们心里多少有点通通跳的感觉,神情凝重,带上白手套,互相检查帽子和领带
擦擦枪,把刺刀翻折出来,啪哒一声卡在枪管上
教官蹙起眉头,清清嗓子,喊了一声:全体都有——!
我们的表演便开始了
…
起初一切正常,列队、整队,按着口令
齐步——走!一二一二
正步——走!稍作停顿,齐刷刷把枪劈出去,然后齐刷刷踢腿
第一脚刚出去,不知道哪个沟子不长眼的家伙,放了一个屁,巨响,巨长
在无比紧张的气氛里听到这种声音,没人不想笑,但考虑到场面,也只敢在心里暗暗叫骂
谁知道,这哥们不饶人,一个屁接着一个屁
我们每踢一步,他跟着来一响,每踢一步,他来一响
女生中便有人开始捂着嘴嗤嗤地笑起来
你知道,越是严肃场合,反差强烈,情绪越是难憋,大家牙都咬碎了,最终也没憋住
当第一个人终于噗呲笑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瞬间爆发,集体破功,甚至有人笑趴到地上
领导一开始面露尴尬,后来也哭笑不得,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再看人群里,只有两个人面色铁青,教官,和秦中
…
最后我们重整队形,勉强算是通过了验收
领导不愧是领导,拍着教官的肩膀说,虽然有点小插曲,但还是不错,希望大家严肃点,再接再厉,明天好好表现
领导和女生们都走后,教官铁青着脸大发雷霆:比养的!搞葛名堂!上了战场有人放屁,也他妈笑得出来吗!?一个个的!脑子有把戏一样!
然后鼓着眼睛吩咐秦中赶紧滚回宿舍休息
罚我们其余三十九人在南体跑了整整三十圈
我才知道,秦中早饭爱去食堂吃红烧牛肉汤面加一颗卤蛋,却从不喝牛奶,是因为乳糖耐受不良
…
国旗护卫队应该是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不知现在是否还给队员配备一杆童叟无欺的56半
当年我们作为上海高校第一支队伍,上了不少新闻,队长也是很棒的一个人,高大威猛,后来又陆续带领我们出席过很多大场面,甚至包括2010年世博会的升旗仪式。队长后来留了校,如今应该还在交大做老师
军训结束,学校领导开心,赏了点经费,叫我们去给教官送行,在校门口的“蜀香村”饭店,足足摆了五桌,觥筹交错,大家喝了很多酒,情绪开始放飞
教官抓着秦中的肩膀,瞪着我们说:咱们啊!是战友!战友晓得啵?就是兄弟!就是铁皮!!晓得啵!我死了要把我扛回去给我娘的!晓得啵!我走后,没人管你们,你们要团结!晓得啵!战场上,最怕的,就是不团结!
然后便操着浓重的皖南口音,敲打着桌子伴奏,给我们干嚎了一首:团——结就是你娘!团——结就是你娘!这你娘是铁,这你娘是钢,比铁——还硬比刚——还强!!
大家都醉了,红着脸,眼眶湿润,扯开嗓子也跟着唱,四十一个年轻人,在热烘烘的酒气里,互相攀着肩膀,眼里尽是惺惺相惜
快散场时,秦中抓着啤酒瓶坐到我身边,说:一哥(彼时我的QQ昵称叫One,所以好多人喊我一哥),我在交大是混不下去了
我想起谭学长的教导,转身再倒一杯酒,郑重地看着他说:学长说了,出了庙门,去对面,才能还俗。我们得去对面
秦中说:对!去华师大!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我看他认真样子,又好笑又心疼,说:那你去了还群发情书么
秦中连连摇头,说:当然不!实践证明,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
从此我俩便总凑在一起,终日研究去华师大的事情
二十六
2009年夏天我心心念念去机场给徐思杨送行,却因为要提早返校参加军训没能去成
后来徐思杨说,她进安检前曾频频四下张望,总觉得我会鬼头鬼脑地从不知什么地方探出身来跟她远远招手
我便笑她,说:你的那股子气节呢?当年连个北京上海的异地恋都不敢谈,居然还期待着跨国恋
徐思杨板起脸,嘴角憋着笑,斜眼瞅着地砖,说:谁期待了!我是怕你硬要闯来,不好跟我爸介绍呢
我尖着嘴呷一口热茶,沮丧地说:那时候,我反正是真没敢再奢望了
…
2009年春天,我亲眼看着歪根上了那么多次南京却也没上到南京,反而眼睁睁看着南京被南京人给上了
我对异地恋升起了无比强大的敬畏之心
我惊觉道:异地恋这玩意儿,还真是万万碰不得!
每每想到徐思杨确实要在夏天就叛逃美帝,我日渐心如死灰
徐思杨飞走后的那几天,我听了无数遍《Love me like there’s no tomorrow》
声嘶力竭,最终决定还是在附近,鞭长能及的地方,给自己找个女朋友
…
秦中是我的好搭档
我们俩绞尽脑汁,通过各种途径与华师大的女孩建立联系,发出善意的邀请,一起举办联谊
班对班、宿舍对宿舍、社团对社团、或者同乡之间、同好之间……
我不知道最后有多少同届的男女同学受益,我们每个周末都会召集一群男生,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穿过庙门,45米后到马路边右转,160米后再过马路,到对面的学生活动中心里,或者接了女生来咱们的仰思坪、主图一楼KTV、光彪楼保龄球馆……等等
联谊内容没什么好说,自我介绍、才艺表演,做游戏、唱歌、打球、玩桌游这些
当时没有微信,不能面对面建群,考虑到大家当场互相留下联系方式会有些麻烦,秦中便每次都把提前征集到的姓名电话QQ号码、年级学院自我介绍这些内容做成一份材料,打印出来,每人发一份
如此折腾到10月过半,华师大门口的保安认识了我,我也认识了陆璐
不是我吹牛,我真想把陆璐的照片贴给你们亮亮眼
毫不夸张地说,陆璐是我三十多年来遇见的最漂亮的女孩,没有之一
我曾把陆璐的照片拿给妹妹看,妹妹说,你何德何能啊!这简直天仙下凡!
小孩的称赞总不会虚假,陆璐尖下巴、高鼻梁,甜美中带着异域风情,尤其是一双明亮的眼睛,与徐思杨一样,都是极好看的那种——连生气时都含着笑意盈盈的两汪弯月亮
陆璐在我心里分量极重,我很想不带任何戏谑和臆想地好好讲她,便去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用的笔记本电脑,从里面找到一些聊天记录、一些照片、还有视频(对对,有有有,什么样的都有),看了一晚上,感慨万千
我越看越想不通,陆璐当年是怎么看的上我:又穷,又痞,无知且愚蠢
我大半夜微信问她,她至今也没搭理我
…
秦中见到我火速恋爱,变得更加认真,11月时,就大约已攒到了一百七十几个女生的联系方式
然后他从中筛选出了六十几名颇有好感的,花了点时间和金钱,挨个儿见面,吃饭,聊了个透
再把这些女孩的姓名、性别、性格、三观、理想、爱好、特长、生源地、家庭成员、父母职业、家境情况……以及对他的热情度、他自我判断的成功率……全都梳理进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
反复推敲、彻夜斟酌
经过深思熟虑,最后锁定了第一目标,随即认认真真展开了攻势
二十七
陆璐是湖北女孩,小我一届,华师大经管系,2009年刚读大一
我们认识时,我就被她的含苞待放的眼神和娇艳欲滴的腰身所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一眼
有一说一,徐思杨虽然让我感到着迷,但徐思杨的肉体确实没有那样曼妙多姿
我真不吹牛,毫不夸张的讲,当时我认识的每个正常男生,在接触过陆璐后,多多少少都会表现出一些非分之想,包括大鸨、毛蛋、歪根和秦中,眼神总是飘来飘去,想看又不敢、看哪里都不妥当的样子。我惊讶于陆璐用了什么手法居然安全地长到这么大。在我看来,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像一寸黑洞,让每一个荷尔蒙发动机能立刻澎湃汹涌,驱动每一个后腰不由自主地往前送
我一度担心杰哥见到陆璐也会无法自拔的爱上她,便很晚才舍得叫她俩碰头
我自跟陆璐在一起之后,便再也瞧不上一切毛片和色图,什么《十景缎》、什么《江山如此多娇》、什么《少妇白洁》、《门房秦大爷》、《金鳞岂是池中物》……统统滚去垃圾桶,硬盘里珍藏的苍井空、武藤兰、波多野结衣,夜勤病栋、电车之狼、尾行123……格式化,都删个一干二净。我负责任地说2009年10月中旬开始,长达五年的时间,我没有上过一次草榴,没有看过一部AV,没有斜眼瞧过任何女孩裸漏的大腿以及扭动的腰肢,一眼都没有
在这五年里面,任何时候,我的身体的任何部位只要觉得需要女人了,甚至在分手后的很长时间内每次撸管时,第一时间光着屁股冲进脑子的,有且只有陆璐。我的肉体对陆璐如此痴迷,反过来指挥了我的大脑,让我抛弃一切理想,宣告放弃思考,从一个无知且愚蠢的人,逐渐变成了一个更加无知更加愚蠢的人。这就是爱情,我对自己说
后来在陆璐的允许下,我们可以接吻,我便紧紧拥着她,像是拥着一颗巨大的牛奶糖,长长地吸吮,试图让其整个儿融化。后来在陆璐的允许下,我们可以做爱,我依然要长长地吻着她,花大半时间爱抚、轻舐、厮磨
这种喜爱、痴迷、留恋,甚至抽离了后腰对那一哆嗦快感的渴求,上升到一种膜拜、偏爱、珍惜的情绪
我含着她,半腾出嘴巴,轻声叹道,我甚至这辈子都可以不必再进去,只像这样,不停地啜饮你,就可以永生
陆璐便在呼吸间用气音哼声笑着,两只手温柔地按住我的脑袋
我把对陆璐肉体上的热爱,延伸至对陆璐性格的热爱、对陆璐理想的热爱、对陆璐一举一动、过去和未来的热爱,我想,这便是我恬不知耻、却又无比正当的爱情动机
然而,陆璐的爱情动机呢,她没讲过
前天晚上发的信息,早上她刚刚才回:最近飞得太多,刚落地,累死我了
我说,你倒是回答我呀
陆璐说,你这是又想让我夸你呐!
我说,认真的呢
陆璐说,且,每回都说是认真的
我说,每回都是的
陆璐说,你演的太好,我信了你的鬼呗
我恍然大悟,可能我始终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觉得我好像深不可测,知道的人才知道,我是真的混账
所以你看,滤镜不是什么好东西,像鸦片,给你短暂的迷离,阻隔你接近真实
行吧,就当是这样好了,我懒得做更多揣测,反正陆璐也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她常常捧着我的脑袋,认真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佩服地说,王一一,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国庆节后的一次联谊活动上,我作为组织者之一,为了带动气氛,跑前跑后,非常活跃
秦中在我身边,用不知从哪部书里新了解到的“僚机”说法,也给了我足够多的谬赞
大家便都知道了,隔壁的交大原来有这样一位理工科出身的诗人、一个没有局限在世俗框架里的行为艺术家,这个叫自己王一一的同学,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居然是如此有才华
我吓死了,认真地摆手说,不不不,别别别,没有没有的
大家便以为我谦虚
我确实大一时跟歪根一起加入了白岩诗社,也确实对文字生出很多兴趣,有时候也借着混劲儿,在网上写点骚情不已的东西骗点关注,但我其实清醒的知道自己什么水平
然而大家却不管这些,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的一个持续观察:人们面对任何事物、总会莫名其妙生出一个符合自己故事版本的描摹预期,至于现实和预期之间的差距,往往可以被选择性忽视
对待别人他物、我倒觉得也就算了,我继续观察发现:又好像每个人面对自己,也会有一个这样的虚幻逻辑,我把这总结为一切个人内在郁结的根源,我劝身边的人,越早醒悟,越早摆脱痛苦
身边的人不听,我跑去讲给杰哥,杰哥说,认清偶像的平庸很难,接受自己的平庸更难
…
我认为我不是自作多情,可能是“僚机”真的起了作用
陆璐几次深眸抖动、含笑看我的眼神被我全部稳稳接住,我明显感受到小姑娘浓烈的好奇心
火花就是这么回事,不经意间蹦出来,稍纵即逝
幸运的是,我迎了上去
联谊结束回到宿舍,当天晚上十点多,我给陆璐发了第一条短信
我说:你好呀
五分钟后,陆璐回复我:你也好呀
我说:你居然都不问问我是谁
陆璐说:我猜到了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随即肾上腺素飙升,噔噔噔噔噔冲下楼,以史上最快的速度骑上自行车,闷着头就往华师大方向冲去
南区十八栋出来,在天使路左拐,到铁生馆右拐,两分钟后便能窜过二餐
左转后我在东下院门口停下来,掏出手机回复陆璐:瞧给你牛的!猜错了怎么办
然后收起手机,上车继续奔袭,再过两分钟就驶过了图书馆、行政楼,前面不远就是庙门,我看着它越来越近,我想起谭学长说的话,“要勇敢,只要过去,你就能获得幸福!”,庙门也看着我,扒开大嘴,迫不及待吃我下去
此时收到陆璐回信
陆璐说:^-^你说怎么办
我停下来回复:如果猜对,你请我吃饭,如果猜错,我请你吃饭
然后骑上车,冲出庙门
肾上腺素飙升之下,我浑身轻微颤抖,不住地大口喘气
过马路,左转,从华师大靠近剑川路的西3门进去,问了保安大叔经管系大一女生住在哪一栋
此时又收到陆璐信息:为啥我猜对了还要请吃饭呀
我眯着眼找到5号宿舍楼下,好好地支起车
从上海交通大学南区十八栋宿舍楼到华东师范大学学生公寓5号楼,不走斑马线直接横穿马路一共3.2公里路程,我当天用了不到6分钟
我调整呼吸,回复她说:猜对了,说明我心有灵犀,你请吃饭可表示欢喜;猜错了,说明我自作多情,我请吃饭以表达歉意
陆璐秒回:你道理好多!那现在可以说出你的名字了
我理了理衣服,说:你到阳台,看看,想的是楼下这个人吗
然后扠上腰,仰起脸来
随之明显听到三楼传来一声惊呼
再没过几分钟,陆璐便洋溢着一脸傻笑,趿拉着拖鞋,摇摇摆摆,颠颠儿下来了
彼时已经门禁,陆璐先隔着玻璃冲我招招手,又点头哈腰去请宿管阿姨给开了门,出来后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五级台阶,摇摇摆摆地蹦到我面前:你你你……
我压不住嘴角,得意的看着她说:你什么你,猜对没有嘛
陆璐扭过头看看路灯,又看看宿舍阳台的方向,笑嘻嘻努起嘴,说:我不要告诉你
我暗自想,啧啧,你她丫的还不告诉我,管你告诉不告诉我,老子都闻到味儿了个屁的
…
我并没说我是骑了自行车狂窜来的
可能陆璐心里也不希望戳破这种白马王子从天而降的美感,没有追问
夜深人静,路灯昏黄
我们便并排在华师大夜晚的校园里游荡,边走路边聊天
过了一座桥,路过体育场,再过一座桥,路过二教和一教,在一教的位置右转
华师大很小,没几下就到了我再熟悉不过的那座西门
我便提议:去我们那边走走?
陆璐没说话,径直过了马路
我便跟在屁股后面,从庙门进来
我说,你知道吗,我们这儿流传着一个古老的说法,进了交大,都是和尚
陆璐傻笑几声,好奇地问,为什么?
我说,女生太少了呀!你没听过一句话,交大男女七比一,一对情侣三对基!没女生,不是做和尚嘛!
陆璐捂着嘴笑起来:一对情侣三对基……八个人都不闲着是吧,所以校门才修成一座庙的样子吗?
我说:不知是因为修了庙,里面的人才成了和尚,还是因为里面有了和尚,才修起了庙
陆璐歪着头思考一阵,然后说,王一一,你道理好多!
我又说,也有另外一个讲法,说是为了保护你们,挡一道阴气
陆璐说:什么阴气?
我说:以前,交大这里是一片乱葬岗,很多那啥
陆璐听到,便慢下来,重新走在我身边
我说,你别怕,有了庙门在这里,你们就是安全的,没有哪个鬼敢从庙底下过的嘛!
我又说,除了色鬼
陆璐便傻傻笑起来,用指头戳戳我的胳膊,说,你算吗
我吐吐舌头,赶紧转开话题,说:我们学校可太大了,横跨两个行政辖区,东区电话号码是5474开头,西区是3420开头!
走到行政楼,说起行政楼一定要比隔壁图书馆高
陆璐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自古以来,行政必须高于学术
陆璐闷头嗤嗤笑着,说:王一一,你道理真的好多
走到图书馆,我便说起图书馆里的电梯、沙发椅、小包间、KTV……
走到梅花桩,我便带她看琳琅满目的涂鸦,看我拙劣的画作
过了桥洞左转,一阵凉风吹过,陆璐缩起脖子,说晚上还有点凉呢,想要上洗手间
我便带她去建筑系楼,趁她上洗手间的功夫,冲进罗森(彼时朝南门),买了两大杯热乎乎的关东煮
陆璐洗好手出来时,搓搓手,哈口气
我便把冒着热气的关东煮递给她
陆璐脸上满是惊喜爆炸的表情,小声叫道:王一一,你会魔法!
我们走到包图,穿过中院,从教超绕到南体
我便说起天使路的由来,说起我们军训时不听话,教官罚我们在天使路下站军姿,一站俩小时,中午回宿舍洗头,每个人的盆里都浮着厚厚一层鸟屎
说起我们无聊时,会并排蹲在这马路牙子上,赌谁先被鸟屎砸到,谁就请吃饭
说起歪根的故事、说起南京、说起毛蛋和秦中
……
我把经历的一切、见闻的一切,都添油加醋讲来给陆璐听
也认真聆听陆璐讲她的一切过往和感受
我闻着陆璐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她说那不过是奥妙洗衣液的味道啦
我才不管什么洗衣液不洗衣液,我只管沉醉
我们一直走,一直聊,越说越熟,越挨越近
天蒙蒙亮的时候,走路时,肩膀就可以撞着肩膀了
你们或许看过理查德林克莱特的爱在三部曲,我想,三部电影加起来总共290分钟里男女主角说的话,也远远没有我们那天聊的多
我们交换了各自的一生,过去和未来,交换了全部的词汇、句法和修辞,交换了很多微笑,很多大笑,以及很多不需笑声装饰的怦然心动与心有灵犀
将亮十分,我带陆璐来到三餐前,踩着印刷在地面上的博尔赫斯那篇《南方》,我大声念给她听:
从你的一个庭院,观看
古老的星星
从阴影里的长凳
观看
这些布散的小小亮点
我的无知还没有学会叫出它们的名字
也不会排成星座
只感到水的回旋
在幽秘的水池
只感到茉莉和忍冬的香味
沉睡的鸟儿的宁静
门厅的弯拱,湿气
——这些事物,也许,就是诗。
然后我们迎着初升的太阳,从宣怀大道,走过图书馆、走过行政楼,慢吞吞,摇摇摆,撞着肩,一起跨出了庙门
…
送陆璐到了学生公寓5号楼下,看着她困倦的样子,却仍然懵懵地带着一脸甜笑,我叫她赶紧上楼睡觉
再骑上自行车,一路唱着嘹亮的军歌,放情赞颂毛主席和新中国,回了南区十八栋
爬上楼,我发疯一样把呼呼大睡的哥几个挨个儿摇醒
翘着嘴角大叫说,稳了稳了!哈哈哈哈!老子这把稳了!你们这帮单身狗!异地狗!哈哈哈哈!
然后在他们仨的臭骂声中,扎倒在枕头上,和衣而睡
…
下午醒来,写了会作业,实在写不进去,又爬上床,躺着回味这一夜的每一个细节,美滋滋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
快傍晚收到陆璐的短信:醒了吗?
我突然一个激灵,肾上腺素再次飙升,下楼,上车,在提前去往食堂的学生中间穿梭
出了庙门,过马路前,才回复她,说:你醒啦?
陆璐回复说:请你吃饭!
这次我花了8分钟到达,我好好地支起车,理理衣服,说:那就下楼吧
陆璐从宿舍阳台上探出脑袋,惊讶的大叫一声:王一一!你真的会魔法!
喊完觉得不妥,吐吐舌头,捂着嘴四下看看,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几分钟后,陆璐蹦蹦跳跳下来了
吃的什么我不记得
吃完我们再散步时,就牵了手
二十八
这两天家里莫名其妙伙食不太好,不是咸了就是辣了,吃的我嘴巴直上火起泡
今天早饭端上来,我老婆眯起眼睛对着空气来了一句:做人要正视历史,不能老添油加醋,否则正义的铁锤迟早来到!
我一下警惕起来,感到脊背发凉,赶快低头喝粥,不敢吱声
老婆一口咬掉半颗包子,鼓着塞,又说:王一一,你说呀,是不是
我才听见电视新闻里好像一直在讲有关日本的事,赶紧点头捣蒜,是是是
…
我侥幸地想,应该是说鬼子呢,绝不会是在点我
不过,我们从小在《朱子全书》里也学过了的:好男人总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所以吃过早饭我便决定,我不能跟鬼子相提并论,总归要比鬼子多懂事一点,我要正视历史,尽量少的添油加醋
…
2010年春节过后正月初九,我告别家人,扛起行李,从高密乘上了去往武汉的列车
不是我忍受不了北方干燥的冬天,也不是没完没了的亲戚盘问让人烦躁
主要是因为,每天听到陆璐在电话里说想我,我却除了说一句“我也想你”便再也无可奈何
我觉得人类最愚蠢的行径就是无可奈何的时候就真的什么都不做
于是正月初五我便决定了要去武汉,当天在亲戚家拜好年,寒了暄,吃过午饭,就跑到火车站售票大厅排队买票去,我心里不断地感叹,原来这就是异地恋,这么看,我跟没出息的歪根也没啥两样嘛
…
春运繁忙,只买到了正月初九的无座票,新空调特快列车,不延误的话是17个小时的车程,摇摇晃晃,走走停停
先到济南、再经阜阳、郑州,最后抵达武昌
我坐在过道里,勾着脑袋,看大家打扑克牌,不时爬起来给打水泡面的人或者推销剩饭的餐车让一下
车窗外凛冬依旧,车厢里热火朝天
大家都是刚刚过完春节,身上仍旧浸润着浓郁的老家味儿,彼此虽不认识,但毫不生分,各自从兜里掏出瓜子花生、混色糖果,全部抖落出来,一把又一把,满满当当,互相品尝,热闹非凡
…
我这趟出行,事先并未告诉陆璐,此时满脑子里都在思忖如何更有仪式感地在陆璐面前出现
旁边座位上的大姐看我表情淤结,递了把瓜子过来,又站起身,拍拍袖子,一定要求我去她座位上坐一会儿:我站一会儿,坐的累得慌!
我便道谢,爬上去坐着
大姐说:你高密上车的?
我说:嗯
大姐说:高密哪的?
我说:姜庄的
大姐说:噢,我知道姜庄,我弟媳妇的娘家是夏庄,离你们那不远
我说:哦,很近
大姐说:咋的你这是,上车就不说话,想家啦这就?
我说:哎,不是
大姐说:搁那儿鼓着,一言不发,心里不是有事,就是有鬼!
我赶紧笑笑:说,哪儿有!
大姐说:是不是大学生作业没完成啊?看给你愁的个样子!
大家听见,哄堂大笑,零散的话题像短暂四散的麻雀,又倏尔集中,大家开始共同讨论读书时候关于写作业的一些趣事儿
我说:我偷偷去武汉找我女朋友,还没跟她说,不知道去了怎么安排呢
周边熟悉武汉的人好似不少,又七嘴八舌讨论起我的事情
我便因此知道了一些武汉的地标、人群性格、特产褒贬和一家叫冤大头的包子铺(后来陆璐带我去吃,才知道是袁大头不是冤大头,在解放公园附近,光华路上,很不错,有机会到武汉可以去买了吃吃看)
大姐问:你都没跟人家说,偷偷就去啊!?给人惊喜啊!怪浪漫的还!那你咋找啊?知道她住哪儿不
我说:说是汉口江滩附近一个叫怡景花园的小区(我曾经调笑过这个小区名字的谐音梗,因而印象深刻)
有人说:奥哟!是个极其高档的小区,你对象家条件很好啊
我说:是吗,我不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大姐说:小伙子不是我说,我看你家可不像有钱的,你对象在乎不
我说:她也不在乎这个
大姐说:那她爸妈在乎不
我说:嗨!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
大姐说:嗨什么嗨,早晚要到的
我岔开话题,跟大伙儿聊起别的
大姐没说话,看了会儿窗外又喃喃说:早晚要到的
…
工作的关系,我这些年无数次乘坐高铁东奔西跑,高铁上大家永远是一言不发,心里想的都是到站之后怎样怎样,果然像大姐所说的,不是有事、就是有鬼
我常常感慨,短短十余年来,列车速度越来越快、手机功能越来越多,人与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我怀念绿皮车的年代,倒不是怀念硌屁股的硬板凳、冲鼻子的臭脚丫子味儿、高声叫卖的推销员、以及频繁延误带来的诸多不便,而是由衷怀念人与人之间、这种毫无戒备心、谜一样由来的热络感
那时候大家坐车,就真的是认认真真的坐车,会抓一把瓜子、开一瓶啤酒、泡一碗牛肉面、加个火腿或者卤蛋,然后开始随心攀谈。人们会把坐车当成一件事情去完成,跟吃饭、睡觉、过年祭祖、走亲戚一样,是拥有独立“事格”一件事情
不像现在,这件本来有趣的、独立的事,慢慢变成了去往目的地的一个手段、一个需要想尽办法打发掉的附庸
这十年,眼看着铁道上穿梭的高铁不停迭代,而绿皮车越来越少时,我便感叹,世界上从此再也没有可专心去坐的车、也再没有专心坐车的人
…
到了武汉,下车前大家纷纷留了电话,还嘱咐再三,俨然我是一个远亲家的老弟,生怕我一个小孩在武汉被坑蒙拐骗
我老老实实按大家指点的路线,乘一个半小时的公交,从武昌站,上武汉长江大桥,路经汉阳树下晴川阁,跨汉江,到芦沟桥路下车,找到了一个叫做怡景花园的巨大小区
与其说是小区不如说是一栋大楼,整个小区就只有一栋面朝长江弯成U型的大楼,非常气派
一路上我也始终没有想出怎么出现在陆璐面前会更加浪漫,索性先缩在一个早点铺子门口的凳子上等等看
看着小区气派的门口、进出的车辆、和不停敬礼的保安,足足愣了将近两个小时
陆璐发来短信:忙什么呢
我说:想你呢
陆璐说:^o^好巧呀,我也是
然后说:你快回上海吧,回来就见面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璐又说:老师找我有事,我昨天就已经回学校了
…
什么玩意?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玩不玩炮仗炸狗盆儿,点了火扣起来却迟迟不见里面声响;或者费事巴力在操场上下了个完美的屎汤陷阱,明明人来人往却愣是没被踩中;或者打了半盆冰水小心翼翼支在教室门顶,班主任居然直接站在走廊里大声喊王一一你出来一趟……
我想起从小到大这二十年来被命运捉弄的所有瞬间,脸上挂满了苦笑,实在是无可奈何
我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扑空的心灵,爬去公交车站
那就买票回上海吧,我想,也只好先回去再说,我想,回上海后再跟陆璐苦着脸说我曾是兴冲冲追到了武汉的,兴许她能一把抱住可怜的我,亲昵地揉揉我的苦瓜脸
上了车,我沉浸在巨大的失落情绪里,直愣愣看着手机上的时钟,此时又收到陆璐短信,问我在哪里呢,怎么不说话了
我于是没好气地回复她:在一辆577路公交车上呢
陆璐秒回:^o^好巧呀,我也在
我心头一动,猛然抬起眼,陆璐正正好好地就站在我前面,歪着脑袋端详着我愁眉苦脸的蠢样子,傻傻笑着
我心想,这丫头,莫非会魔法吗?
此时恰巧司机一个急刹车,陆璐便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咯咯笑起来
我被久违的香味包裹,瞬间原谅了她刚才骗我说已经回了上海的事
…
武汉很大,也挺破的,到处都是工地,泥浆、尘土、坑坑洼洼
陆璐说他们本地流传着一个笑话,说08年地震发生后温总理心系百姓,当天半夜就乘专机连夜赶往四川,早晨天蒙蒙亮时,总理扶着舷窗,看着地面上满目疮痍,不禁潸然泪下,秘书赶紧上前说,总理,还没到呢,下面是武汉
我倒没觉得好笑,很多年后,我去郑州出差的时候,也有人把武汉换成郑州,挤眉弄眼地在酒桌上讲过一次,我才知道,这个故事的版本颇多
我问陆璐:武汉咋有点破破烂烂的,明明这么有钱
陆璐说:很破吗,不过有人说是因为你们一个学长
我心想,这关我们什么吊事
陆璐做了一个扶眼镜的动作,继续说:就是你们最厉害那个学长呀,说是曾在武汉热机所工作过,但过程不愉快,被坏人暗算,所以后来就不太愿意给这边政策
我心想:这个说法也真是扯淡,居然还赖到我们学长头上来了
我便问她:你这些有的没的,都是听谁说的
陆璐说:我妈呀,跟人喝酒的时候总说
我便对陆璐的妈妈多少有些不太好的意见
陆璐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很兴奋,从前聊天时给我描述过关于武汉的所有大事小事、一切细节,都要带我去亲眼证实一番,像是一个认真写了作业而期待老师检查的小孩
我们沿着汉口江滩一路往南,又从江汉路步行街逛到武广,过马路去了万松园吃各色小吃,最后找个影院去看了《阿凡达》
十五年过去,这个冬天,《阿凡达3》都要上了。而我想起当时的每个细节都仍旧如昨日般清晰。
看好电影出来时,夜色降临,华灯初上,不知是不是受到了电影里情绪的熏染,攥着陆璐的手,莫名感到世界真美好,本不太好看的城市居然也变得有些迷人
陆璐说汉江江滩也修的很漂亮,我们便肩膀撞着肩膀,一路晃过去
下了江滩,沿河漫步,江面上汽轮穿梭,空气中混进淡淡烟煤的味道
我们一边讲话,一边走,一直讲话,一直走
陆璐指着对面依次给我介绍,那是江汉路桥,老堵车,过去一点就是汉阳门,就是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而这边是琴台大剧院,往那走是王家墩、墨水湖……
我看着依旧兴奋、蹦跳不已的陆璐,回身坐到一张石凳上面,突然发现,石凳上印着巨大数字的编号,恰巧是5201314,我心说,这他妈的莫非真的是魔法?
我惊讶地把陆璐拉过来
凳子有点凉,我从包里拿出所有的家当垫在屁股下面,陆璐却弯着眼睛,翘着嘴角,径直坐在我身上,捧住我的脸,吸了上来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江对面的灯光映着细碎的波浪,影影绰绰似在窥探
陆璐脸颊冰凉,呼出的白气和烧开的水壶一样,我便用巨大的羽绒服裹起我们俩
后面的事,出乎意料,却都是水到渠成
…
武汉的晚上很冷
陆璐里面很烫
我轻抚着陆璐呲牙咧嘴紧皱的眉头
没忍心再动
我于是想起我第一次也曾如此呲牙咧嘴,也是在一个如此通透的星空之下
陆璐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胜利者得意洋洋的表情
她紧紧抱住我,箍得我生疼
…
我果真一动没动,直到我俩都冻的不行,浑身打颤,吸着鼻涕、嗤嗤傻笑着说要不咱换个暖和的地儿好了
那大约是迄今为止我人生中意志力最坚强的半个小时,我甚至认为可以比肩革命烈士,邱少云、黄继光、董存瑞、潘东子
事后我在心里骄傲地宣称,我已战胜了肉欲这件事
二十九
我跟陆璐发现了人体的正确打开方式之后,日夜钻研,沉迷于此
这里面学问很多,根本没有草榴(一个网站)文学区里传言的那么容易,我秉持着交大理工男的研判精神,一五一十把网上学来的办法和道理逐个验证。把这一年多来以徐思杨作为主要假想敌的各种战略假设、战术模拟、和臆想中的结算画面挨个儿付诸实施。同时也基于环境变化和受试体的实时指征进行参数调整。经过无数次推理演绎、控制变量、归纳总结……
我和陆璐都有非常大的收获
我所经历的义务教育里,关于人生最重要的一些事情从未提供过官方版本的使用手册,但是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之下,当时我和陆璐完全自由探索的过程,也颇为有趣
我们一日一总结,每日皆进步,日日为营,日日有心得……当然,也常常因为一些奇怪的尝试而中途笑场,现在想来,这些笑场的时刻,反而更为甜蜜
我想秦中沉迷于科学恋爱方法的研究,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探索乐趣
秦中一直没有追到他那个巨大数据库里的No.1,让我佩服不已的是,哥们儿也不恋战,也不气馁,立刻总结经验、加大阅读量、投身到科学恋爱大法的迭代升级中,这种端正的学术态度可能也是如今秦教授年纪轻轻便有了一身科研成果的原因之一
…
我们升旗训练的时候,秦中找我取经,我便把一些与魔法相关的经历,一些和陆璐互相探索的过程添油加醋地描绘给他听,这好像戳中了他的G点,压也压不住嘴角上悬的姨母笑,兴奋的直叫:一哥!你小子!
然后咂摸十几秒,又歪头看着我,叫一声:你小子!
我从中看出了秦中对爱情的深切渴望,决心遵从教官留下的遗训,团结战友,好好帮帮他
我说你的手段是有问题的,这事儿在魔法相关的范畴之内,压根儿就不能用科学方法解决
秦中说:可是魔法也是一门经验科学
我说:你犯了大忌
秦中以为我说的还是他群发情书的事,苦着脸大叫:我那不叫不专一的呀
过了很大一会儿,见我没理他,秦中又转过头来,苦着脸申冤:一哥,讲道理的说,追求的时候根本就谈不上专一的
我说:讲道理?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秦中说:问题在哪
我说:情感和理智,感性和理性、左脑和右脑、艺术和数学、男人和女人,根本不是一回事儿,你能明白不?
秦中说:哪里不是一回事!音乐的音阶、颜料的色阶、明明都是最完美的数学好不啦
我说:你试图用理性思维去触达一个以情绪为根基的感性圣殿,路子错了
秦中蹙起眉毛,认真地说:爱情怎么会是感性的呢,好的爱情应该无比理性才对
我发现我跟他说不通,便岔开话题问他:不追No.1了?
秦中说:不追了,最近重新排了序,准备追求No.2
我生出好奇之心,请他讲讲No.2
我问他:漂亮吗
秦中说:不算吧
我问:胸大吗
秦中说:没注意
我问他:可爱有趣的类型?
秦中说:也不算吧
我说:那你追了个什么劲
秦中说:她的家境真的很好,家教也真的很好
我说:家境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中说:有很大关系!最后总要结婚的呀
我说:中哥,婚姻不应该是爱情的唯一目的
秦中说:一哥,爱情也不应该是婚姻的唯一构成
我有点烦:那毕业后再相亲去得了,这会儿还早着呢,谈什么恋爱
秦中努起鼻子,眯着眼,抬头照了照太阳,认真的说:可我希望我的婚姻里有爱情的呀
我说:就这,你还爱情呢,你不光曲解爱情,还要用世俗物质亵渎它
秦中说:怎么叫亵渎!那你对陆璐,是出于什么动机?
我说:我很单纯,我是真的爱她
秦忠说:爱哪里
我说:现在当然还在肉体阶段
秦中说,那你岂不是在用兽欲亵渎神圣
我们关于爱情应该以性开始、还是以其他内容开始,进行了很长且无聊的讨论。宫里长大的孩子,脑子就是好,我辩论不过,决定直接跳过理论基础、教他实践技术
我说:你想吸引女孩子,就要塑造你的形象,痴情也好,博学也好,幽默也好,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件商品,要迎合消费者的口味进行包装才能获得更多出售的机会
我又说:你还要不断地告诉女孩子,你从来都只喜欢人家一个,命中注定,一眼沦陷的那种
秦中说:那……是欺骗吧
我说:爱情里面没有欺骗,一句话只要在说出来那一刻是真的,它就是真的。无数情侣天天挂在嘴边的生生世世,山无棱天地合,天崩地裂这些,即便心里清楚不太现实、但说出口的时候全都是真心话
秦中想了想,说:切,那我宁可不说这种话
我不知后来秦中追求人家的时候都说的些什么,至少他婚礼那天,还是终于说出了这种话
没有意外,新娘子就是No.2
婚礼结束后的After Party,秦中喝了酒,摇着我的手说,这件事他完成的很好
…
过去十几年之后,让我再评价这件事,秦中确实完成的很好
我身边茫茫多的情侣、夫妻、姘头、破鞋,男男、女女,总有分分合合、吵吵闹闹,委屈、不满、争吵、痛苦的深渊
不知用的什么技术手段,秦中夫妇,十几年来,是其中感情最好的
我叹为观止
周末的时候我们两家人偶尔一起去露营,太阳下的硕大草坪上,老婆们追着孩子奔跑,我和秦中窝在克米特椅里,身体后仰,喝下一杯热茶
我说:行吧,你赢了,你的路线也是对的
秦中笑而不语
我说:最近我老想起陆璐,我想你的爱情观里,肯定不允许这种事吧
秦中说:什么事
我说:意难平呀
秦中说:嗨,也有的
我说:草!我就说!是不是当年那个No.1?叫啥来着?
秦中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眯起眼睛说:是庆文洁啦
三十
春天来的时候,我强行把歪根的自行车上的皮制后座拆了下来,用了几根铁丝勉勉强强装到我的车上
再用白色油漆笔歪歪扭扭写了“陆璐专用”四个大字
从此我认为陆璐唯一的物质需求已被我满足
陆璐从小都是个很乖的女孩,属实没什么主意,而我那些年歪脑筋贼多,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于是我俩活像一只有主意的狗领着一只没主意的狗,互相嗅着屁股四处巡徊,在庙门的这边和那边,进进出出,找一切可能的地方谈情说爱、发情做爱
交大占地4639亩,华师大占地2072亩,在这片巨大的土地上,我们留下了很多很多叫做青春的东西
我们并排躺在机动学院前面的巨大草坪上晒着太阳
陆璐被暖绒绒的阳光伺候舒服了,美美地说:王一一,我好爱这片大地,我要把它拥入怀中
然后居然翻身趴起来,大大地张开双臂
我看着她可爱的样子,跟陆璐说:交大和华师大占地面积合计447万平方米,你平趴下只有0.48平方米,你要更换932万次位置,才能算完整地将其拥入怀中
陆璐歪着脑袋,张大嘴巴看着我,我又说:而我占地面积比你大一点,我平躺下是0.62平方米,那我来帮你一起完成这件事情好啦,这样我们两个只需要挪动407万次
然后我们便嬉笑着,老老实实往前滚爬,像是两颗巨大的人形印戳,整整齐齐地在给这片土地盖章
最后,当然是嘻嘻哈哈累倒在一团
陆璐看着天空上时大时小的云朵,咬着头发认真的说,怎么才能成为一只鸟
我说,做鸟有什么好的,眼前连条路都没有
陆璐说,没有路才好呢
陆璐总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我想,想做一只鸟可能就是她面对这个世界能想到的最大的反叛
我说非要选的话,还是做狗好,猎狗、忠狗、看门狗,野狗、疯狗、癞皮狗,什么狗都行,高兴了舔一舔,生了气咬一口
做乖狗有人疼,做恶狗有人怕。做狗真的很好,人咬人得上法庭,狗咬人顶多挨一脚
我们于是认真地讨论下去,直到太阳下了班,余光倏尔散做漫天红霞
…
拖鞋门口的夜宵摊贩大约晚上9点集结完成
各色小桌沿街支出来,主理人们掌上电灯,煤气灶劈劈啪啪点着火,油烟升腾,地沟油的特殊香气就随风散开
炒粉、炒面、炒米线,鸡腿、鸭脖、卤猪蹄。这儿永远是我和陆璐从包玉刚图书馆自习出来的第一站
我最喜欢一个秃顶老头儿做的生炸鸡腿,陆璐最喜欢大名鼎鼎的小红帽阿姨炒饭,歪根和毛蛋偶尔打来电话要求帮他们带个炒面,我和陆璐就总是先偷偷打开,把里面为数不多的几根肉丝挑出来统统吃完。毕业散伙饭上,大家酒足饭饱开始评选心中的闵大荒美食,我和陆璐不约而同喊道:肉丝炒面里的肉丝!歪根和毛蛋才知道拖鞋门口的炒面里不只炒面
买好夜宵,我俩就沿着静谧的马路,晃到思源湖边,挑一条长椅,坐下来
有时也去上院,随便找一间没人的小教室,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把电视打开,掏出笔记本电脑插一根VGA视频线,煨在一起看一集生活大爆炸,或者寻妈记
吃饱喝足,再做完一些必要的娱乐项目,时间不早,陆璐会翘着脚、垫着步、蹦跳到她的专属后座上
我便载着她,一路嬉笑着,穿过庙门,送回华师大学生公寓
…
我们一直没有遇到爱情之外的任何问题
秦中说的所谓的人生路上其他构成,我是一个都没有见到
似乎这些问题都在未来
而未来好像永远都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三十一
不管你是不是球迷,我想每个人一生中都该有那么几次难忘的世界杯
2010年南非世界杯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一夜之间,好像交大所有人都成了球迷
学校管理层很给力,为让大家好好看球给足了方便,当然也提供了非常多看球的场地
最后进行到决赛阶段,就连菁菁堂里也在大半夜张起巨大荧幕,彻夜开放,场场直播
几场热门赛事,自然是座无虚席,有人甚至从义乌买来Vuvuzela带在身上,在尽情时刻频频吹响,呜呜嗷嗷搭配着声浪哗然,氛围浓郁,热闹无比
…
有比赛的日子,在宿舍挨到断网断电,我们就相约去到仰思坪上
当时开在玉兰苑一楼的冰火四季烧烤摊,一大盒孜然土豆,才卖三块钱,掌勺小姐姐四川姑娘,个不高,嗓门儿贼大,用个大铁笊篱将键帽大小的滚刀土豆块,浮在滚油里炸到透透金黄的捞出来,均匀洒上孜然辣椒面,手脚麻利装进白色的快餐打包盒。我们一下会买它四五份
然后从拖鞋门出去,到沙县小吃再买个四五份炸馄饨。馄饨薄皮儿肉馅,炸至酥黄,外焦里嫩,一口一个。一份十来个,也才三块钱
最后从小超市拎上几提力波啤酒(最便宜,其次是三得利),到仰思坪上随便画个圈,哥几个围坐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晚饭时在食堂买好的十个八个茶叶蛋,就是一席盛宴,有荤有素,把酒言欢,无话不谈
此时草坪上基本已是人头攒动,大家都在喝酒,也有人打八十分(扑克牌),热热闹闹等待开赛
没人低头玩手机,那玩意儿没啥意思
我常说,手机不好玩的年代,这个世界好像更好玩一些
毛蛋和歪根是资深球迷,负责给我们科普,今天比赛怎样怎样,队伍都有谁谁,教练战术如何
大鸨和我是临时球迷,负责喝酒扯淡:大鸨负责喝酒,我负责扯淡
杰哥来的时候总要一脚踢开我们乱扔的啤酒瓶:看球就看球,喝这么多酒干嘛!
我腆着脸嘻笑说:世界杯呀!世界大同,共我干杯!来,你也整一个!
杰哥就照我肩膀重重一拳,说:你给我少喝点吧,看你那一脸蠢样
杰哥经常加入我们,秦中也会来
极其偶尔陆璐也会来一下,但她并不懂球的乐趣,常坐着发呆
我们经常会聊着聊着发现与附近另一伙人中的一个或者几个互相认识,打几下招呼,两个圆圈就会合并到一起
有时合并的多了,就自然嘈杂起来,人声鼎沸
莫名其妙有人高声唱起情歌,大家便开始合唱
没有任何人举着手机记录美好生活
而这才是真的美好生活
…
挺多人支持阿根廷的,资深懂足球的,都在宣称那是30年来最强阿根廷
1/4决赛时,阿根廷对线德国,是7月3号,周六,晚上10点
那天晚上打赌的人很多,不知有多少顿夜宵被吵闹着摆进了奖池
球王马拉多纳作为主教练,信心很足,赛前甚至高调叫嚣:“让我们给这些德国人看看什么叫他妈的踢足球!”
好了,结果就被德国削了个4:0
比赛结束后,临时球迷比资深球迷更加难过,因为他们觉得被骗了感情,资深球迷比阿根廷球星更加难过,因为他们觉得被负了青春
半夜一两点的时候,一队队失意人马,辗转游荡在各个夜宵摊子之间,一边喝酒,一边放声高唱《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不过第二天,这些人里大部分成了德国的粉丝
…
我们都看好德国
大鸨尤其喜欢德国,当时还在想办法申请一个德国的交换生项目,可是申请下来之后,经济条件原因没让他去成
前面说过,大鸨并不是真球迷,可是半决赛德国最终输给西班牙时候,他居然哭了,哭的跟个孩子一样,抽抽噎噎喘不上气,眼泪鼻涕涂得到处都是,简直一塌糊涂
我们一开始会感到些许夸张,但随即想到,这辈子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一群不计贫富一起熬夜看球的兄弟,于是眼睛都酸酸的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直到最后都四仰八叉,躺在仰思坪上睡着
我们说,等我们长大了,挣再多钱,吃再多苦,也要坚持做一个有趣的人
千万不要像李志唱的那样,被教育成一个坏人,见死不救吃喝拉撒的JB
三十二
没有人可以真正拥有苦难
穷苦的时候,要想省钱,就不能买康师傅泡面,你去菜市场,粮油店,买火锅面,也是独立包装的油炸面饼,也有调料粉包,一大箱36个,才二十块钱,算五毛五一包,便宜多了
挂面更便宜,各种粗细,杂牌子的话,两块左右就能买一斤
菜场快下班的时候,有些摊贩会扔掉一些被卡颜的蔬菜,洗洗干净,其实完全不影响食用
有些面包店、馒头店,到晚上关门时也会集中处理一批临期商品,跟店员混熟点,也不怎么用花钱
土豆是很好的低成本热量,营养也相对丰富,去菜场按麻袋买,一斤一块钱左右,用开水煮了,蘸酱油不难吃的,再挤点芥末的话,与日料基本一个味儿
商场里的陈香贵、唏嘛香、德元牛肉面,多数可以免费续面,等人家吃完,你就大大方方端上他的碗,去面档续一次两次,也不算什么难的
肯德基麦当劳经常有人买了炸鸡只吃一半,不要害羞,也别嫌人家口水了,只要不是照着人家咬过的地方猛嘬,其实没什么的
嘴巴馋了,去找个山姆会员商店,跟着人群混进去,找各种零食饮料的试吃摊子,一圈儿再一圈儿,猛猛排队,半天下来甚至可以吃到饱
脸上实在挂不住,又要卫生、又想吃肉,那就去冻货批发市场买鸡胸脯,大概五块钱一斤,缺点是买多了的话不好储藏
现代社会,生产力过剩,城市的犄角旮旯很多,根本就饿不死人
一个人,最后的阵线是每天想办法吃够1800大卡热量,遇到再大的苦难,也不过如此
有了这1800大卡,你就可以稳稳站土地里,扎稳脚跟,然后跟所谓的苦难干到底
1800大卡,就是四个火锅面饼,或者一斤挂面,或者四斤半土豆,而已
电?ATM机旁边有插口,星巴克有插口,商场有些公厕也有插口
然后记住,一定要勤快一些
城市里免费的自来水源很多,还是经常去擦擦洗洗
人可以穷,但不能垮
…
这些是后来我们和大鸨一起晒太阳时,他眯起眼睛逼叨叨的一些极限生存手段
大鸨说,你要这么想的话,你看,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是吧
…
大鸨是个精明的人,脑子快,数学很好,非常善于从细节中抓住重点,就是体质差一些
我们一开始以为大鸨家里很困难
世界杯德国输了比赛那天夜里,大鸨哭得厉害,导致我们集体陷入低落情绪,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后来大鸨抹把鼻涕,被自己尴尬笑了,于是起了话头,跟我们说了很多话
大鸨河北人,爸妈做生意,在老家搞些小工程,干得还可以,钱不少挣,但是对大鸨向来比较苛刻
他爸有一套教育理念,什么穷儿富女、穷娃早当家、我省下来这些都是你的之类的
无可指摘,毕竟人家自己也是从泥地里一路吃着苦干起来的
但是他爸妈后来走火入魔,不知从哪修来一个邪教信条,逼迫大鸨过了十八岁就自力更生
于是大鸨念完高中后,家里就直接断了供
大鸨脑子好使,这也难不住他,他自己办了助学贷款,得空到处打工,做做家教,干干零活儿,还是能赚到一点钱,甚至过得有声有色,不算穷苦
大鸨说,他就是觉得,好像没这个必要
我们纷纷说,大鸨,你不会真的是捡来的吧
大鸨尴尬地笑笑,说:捡来的还好了呢,捡来的反而不至于这样儿了
歪根吸吸鼻子,拍拍大鸨的肩膀,伸出酒瓶子说:没事儿,鸨儿,你别担心,你亲爹不管你,我们几个干爹还能不管你?来来,不说这些个,喝酒!
我们便在大鸨的叫骂声中,一边哄笑,一边大口灌酒,以掩饰心中升腾而起、却又不可名状的一些波澜
三十三
与陆璐恋爱以后,我迅速变得拮据
后来实在扛不住饿啊,硬着头皮找到大鸨取经,想要跟着一起赚点钱
大鸨正撅着屁股,拱在桌子底下鼓捣插线板
他舔舔嘴唇,慢条斯理地说:听说最近沧源路上新开了一间驴肉火烧店,真是搞笑,听说老板居然是个山东人
他顿了顿,把插头一个个拔下来,换了顺序又插上去,说:你说啊,一个山东人啊,开摊子做河北的小吃啊,他到底能不能做正宗了呀
我说:啥?
大鸨这时弄好了他的插线板,满意地拍拍手,准备爬起来,一边往后撤屁股,一边说:也没有啥,说到驴肉火烧吧,还怪想家的,就是说
我这下算是听明白了,抬起一脚就给他踹翻在地,算是答应下来
大鸨爬起来一边拍打衣服上的灰尘,一边呲牙咧嘴地笑:你放心,你爹不白吃你的!
转身开门,撞上打球回来的毛蛋和歪根
好了,买一送二,我便硬着头皮请大家都去吃了那家山东德州老乡开的正宗河间驴肉火烧
…
有句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他妈了个巴子的,说的真是一点没错
我这三个活儿子统共吃了十一个精品火烧、一碟驴板肠、和一大汤盆驴肉汤,花了将近二百块钱
吃饱喝足,个个抹了嘴巴,眼神里闪耀着小人得志的光芒
大鸨说:你们瞧好了,下面才是重点
我们骑上自行车,尾随大鸨,慢悠悠晃到光彪楼一楼的报告厅
天还没黑,这里好似是个什么外资企业的招聘宣讲会,哪家大冤种我已经不记得了
眼看宣讲马上开始,但人气实在一般,诺大的讲堂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不到,台上的西装小领导脸色像便秘一样难看,台下几个HR小姐姐纷纷低眉顺眼,面面相觑,直吐舌头,又有人跑去召集零散坐在后面的同学都坐到前排,能显得稍微整齐且热闹些
大鸨神神秘秘把我们三人拽到门口签了到,挨个儿摁在座位上,跑过去和一个HR小姐姐说了几句话,指了指我们仨,小姐姐便从包里掏给他一个信封
大鸨得意洋洋地迈着小方步回来,把信封丢给我,挤眉弄眼地说:喏,你爹说了,不白吃你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四张50元的崭新现钞
…
那时正是招聘季,很多企业为了现场人气旺一点,会花钱买人头
他们往往请相熟的同学小规模散播补贴消息,有给20的,有给50的,我见过最多的给100
都是现钞
哦不对,现在让我说,我见过给的最多的,是一家IT企业,一人发了一个比特币
持续更新…
最后一次更新:2025.12.14
部分信息可能已经过时